掌心清亮的茶汤不住颤动，将映照在其中的人影也晃得扭曲了面容，吉雅试图挣开他的手。

“别说了。”

“我已经学会了很多牧民的生存技巧，你愿意的话，我们就如同以前一样在草原上随牧草迁移，穹庐万里哪里都可以是我们的家。若是你不想再漂泊无定，我们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山村，以后的每一日都有我陪你，再不会叫你一人孤苦无依了。”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动人的真情告白，在吉雅这好似诅咒似的刺进心底，她已经尽力不去想了，为什么还要不停说这些于她无益的话。

“吉雅，你不想跟我白头偕老吗？”

她捂着脸，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细密的泪珠透过指间缝隙滴落下来，在青袍上砸下一滴又一滴深色圆圈。

渐渐地，那些洇湿慢慢扩大，汇集成一汪小湖，沉甸甸的浸湿了他的领口。

冰凉的温度如同其人，印在他胸膛缓慢的扩散开来，他静静的抿住嘴角，冷硬的绷成一条颤抖着的直线。

他说：“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永远会听你的。”

吉雅抬起眼，两眼杏眼红彤彤的，将他倒映在明镜似的池底，好像他也随着眼波落了下去。此后几日，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像是一个被人摆布的木偶。

半个月之后，这个时机终于到了。

度辽将军赵吉从辽东回京述职，他从前便是皇帝亲从，如今隐藏在他回京的卫队里，哪怕进不去都城，至少路上性命无虞。

十月整赵将军出发途径河东，正是他们在此碰头的最好方位，此刻出发，紧赶慢赶或许正好能赶上回京队伍。

萧何说起此事时，是避着众人单独约她详聊的，因他知道陛下心有牵绊，如今又有了孩子，不可能接受自己的身份就此回京。

因此独自一人找到她，把前因后果说的再明了不过。

吉雅抬手止住他的滔滔不绝，笑道：“我又不是不明事理，在这里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只是我要纠正你一点。”

“孩子不是他的，这些天以来我多谢他殷勤照顾，但也终归是我利用了他，是谁的你应该明白，我如今见不到他，还要依仗陛下回京扫除逆党，将他从监视中解救出来。”

萧何难以置信的望着她无比平静的眼睛，在那其中好似看不到一点波动，她整个人冷硬的都像是一尊玉菩萨。

他艰难唤醒理智，有些后怕似的猛眨着眼睛，好似被她的无情吓到。

“陛下他知晓此事吗？”

吉雅如今大咧咧仰在躺椅上，随手一勾把手边瓷碗端在掌心，白糯的汤面底下，百合香气芬芳馥郁，圆子也浑圆饱满，在勺子上轻悄悄的滑动溜走。

她舀了一勺刚放到嘴边，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放了下去，对他说。

“他不知道，自始至终我都是骗他的。他要是反悔不肯乖乖跟你走，就这样告诉他，告诉他我还等着与孩子父亲相见，想来他是会答应帮我的。”

这就真的无话可接了，萧何拧着眉深叹了好几口气，却忍不*住替陛下委屈，陛下做了那么多，在她这居然什么都不算，到头来还在利用陛下达成目的。

世上真的有这样铁石心肠的女子吗？

今早檐下，因着秋风渐起，他偶然瞥见房中一隅，九五之尊正蹲在地上为她整理裙摆，甚至把女子的脚搁在膝头为她穿鞋。

那种无微不至的体贴照顾，已经渗入陛下五脏六腑，而面前的她却能平静的说出“他会帮我”几个大字。

萧何忽而在其中感受到一股荒诞，他忍不住想，单是她这样？还是全天下的女子都一样？怀着一颗石心惯会玩弄他人。

“萧将军，回京之后不要因我责怪旁的女子，梓熙是个好姑娘，回去之后好好见她一面，她一直都很担心你。日后若有机会能和她成婚的话，不要苛待了人家。”

萧何闻言忽而又瞧她不清了，既是只顾自己的虚伪之人，又何必多说这两句照顾他人呢？但他看过去时，她已经在脸上盖了面团扇，似乎是要小憩一会儿。

他怕她睡着连忙补充道：“明日辰时就要出发，趁着天还未亮隐蔽离开此地，你们才更安全。”

她轻缓的嗯了一声，像是从梦境里将醒未醒的敷衍于他。

萧何叹了口气站起身离开主屋，走到门口时，他忽而躜住脚步。

“再见我时，你是不是早料到了我不会伤你？为什么？”

身后久久的静默好似失去回答的可能，他往前走了一步，忽而听到身后悄悄的应了一句。

“我知将军。”

人走了出去，微微暖风吹动扇面，也不知道他到底听到没有，但落在衣襟上头的一对并蒂莲颜色深了很多，被浸润的栩栩如生，像是真的开在了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