韬略(192)
此话一落, 萧伯瑀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父亲已经知道了他与陛下的事情。他缓缓放下棋子, 垂眸道:“父亲,此事,错在于我。”
他比赵从煊年长七岁, 当初若他没有动情,二人绝不会逾过那一道鸿沟。
“既知对错,为何不改?”萧父神色看不出喜怒,抬眸问他:“你自幼沉稳, 怎会在此事上如此执迷?”
萧伯瑀缓缓起身,随即跪在父亲身前,“情之一字, 若飞蛾扑火,落花逐水,却难自抑。”
他明知这件事不该,却仍沉沦了下去。
萧父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残局上,黑子困顿,白子亦无胜算。良久,他叹道:“起来吧,棋局已开,总要下完才是。”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只见赵从煊披着一件素色氅衣,踏雪而来。
萧父正欲起身行礼,赵从煊便已经上前相扶,“不必多礼。”
萧父微微颔首,“谢陛下。”
赵从煊解下氅衣,在萧伯瑀方才的位置落座,见棋盘上是一局残棋,他微微侧首看向萧伯瑀。
下人只说,萧父欲与他下一局棋,可没说是一盘残棋......
萧伯瑀暗暗握住他的手,示意他放下心来。
“陛下,请。”萧父淡淡道。
这是先前萧伯瑀与萧父下的棋,赵从煊观察片刻,看懂棋局后,他才执起一枚白子,指尖在棋盘上方略一停顿,随即稳稳落下。
萧父紧随落下一子。
两人又落下数子,棋局渐深,黑白交错,但可以明显看出,白棋已经渐渐落入了下风。
萧父乘胜追击,眼下,离棋局胜负只差一步之遥。
赵从煊思忖良久,久久没有落子,他的棋艺并不算精湛,而且,萧父并未有让子的意图。
就在他难以抉择时,忽而,掌心处传来一阵酥麻。
赵从煊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垂眸,只见萧伯瑀的指尖正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在他掌心轻轻划动,一笔一划。
‘五之十二’
赵从煊眸光微动,执起白子便落在五之十二的位置,棋子刚落,萧父忽而抬眸看了看,却见萧伯瑀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陛下这一手......”萧父沉吟道:“倒是出人意料。”
赵从煊轻咳了一声,没有吭声。
几个回合下来,萧父落子明显慢了几分,棋盘上风云突变,上一刻优势还在黑棋阵营,下一刻白棋亦能崛起,原本岌岌可危的白棋竟隐隐有了转机。
又轮到赵从煊时,掌心再次传来触感,这次萧伯瑀画了个圈,又在中间点了点,是天元之位。
萧父见他要下在天元的位置,忽然开口:“天元虽险,却未必是活路。”
赵从煊指尖一顿,犹豫了片刻,随即稳稳落子,“险中求胜,未尝不可。”
萧父深深地看向萧伯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放下棋子,微叹道:“今日这局棋,是我输了。”
“父亲......”萧伯瑀刚要开口,却被萧父抬手制止。
“棋如人生,但愿落子无悔。”萧父缓缓起身,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随即缓步离去。
赵从煊怔怔地看着棋局,这明明还未分出胜负......
萧伯瑀唤人扶父亲回房,随即拿起一旁的氅衣,披在赵从煊的身上,握起他的手,温声道:“手这样凉。”
他宽厚的手掌将赵从煊的指尖完全包裹,温热一点点驱散他的寒意。
赵从煊这才发觉自己指尖冰凉,他望着萧父离去的方向,终于明白,萧父并非是认输棋局,而是......
他心头一喜,便倏地扑在萧伯瑀怀中,心口处急促跳动着,昨晚他还犹豫着如何和萧父开口,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
萧伯瑀笑了笑,轻轻将他拢入怀中,抬眸间,只见庭院外,萧母朝这边看了一下,很快便又低下头离去。
“在这里等我。”萧伯瑀轻声道,他起身朝着母亲的院子走去。
庭院中,萧母背对着他,站在亭子下。
“母亲。”萧伯瑀轻唤道。
萧母擦了擦眼角,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勉强笑道:“怎么了?”
萧伯瑀看着母亲微红的眼眶,心中复杂万分,纵然有千万言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母亲成全。”
若非母亲暗里劝说,父亲不会这么轻易同意。
萧母闻言,鼻尖一酸,眼泪倏地落了下来。她连忙低下头来,用帕子拭去泪水,“我只盼......你能平安顺遂,这便够了......”
雪,悄悄落下。
轻薄的雪花随风飞来,落在萧母的发间,萧伯瑀似乎才意识到,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母亲的头上已经生出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