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觊觎一朵菟丝花(181)
她能够修行,多么好。
但现在,她忽然又觉得好没意思。
其实也不过如此——
这些从前在她眼里能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修士,其实也不过如此。也会畏惧人心,也擅长自欺欺人。
就譬如,她与萧青雨他们的死脱不了干系,十有八九是她动了手脚。其实他们都猜得到,但只要她不认,他们便能佯装无事发生。
白玉阶上,阿福蒙蔽旁人的手段也并不高明。可他们竟然也就顺理成章地信了。
只要她愿意为她犯下的恶行遮蔽一二,他们就永远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编造的谎言,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与她笑闹。
也就只有崔含真信了。
他只当她命格不好,这才总为身边人招祸。命硬的人,总是克尽身边人,却唯独保全了自己。“这种事也不稀奇,你莫要自责。是他们命数不好,扛不住你的运道。”他还安慰她。
如今想想,薛鸣玉蓦地笑了。
命格再好又如何,还不是抵不过人心。
否则,李悬镜也不会埋骨于这座山里。
*
雨还在下,且愈下愈大。
朦朦胧胧中,薛鸣玉的眼前仿佛有道影子若隐若现。她眼睛尚未睁开,手先一把攥住眼前之物。结果,竟是另一只手。
她慢慢睁开眼,却仍旧不肯放开他。
“你的伤好了?”她口吻淡漠地问。
山楹静静地望着她,说:“没有。”
又问她:“你没有睡着?”
“我怎么敢睡?”薛鸣玉笑了一下,“你这一趟知道了我这么多事,我一个人坐在你身旁,怎么敢真的闭眼?”
说出来的刹那,薛鸣玉终于长长吐出那口气。
她的神情更轻松了,“你这么敏锐,又很聪明,你一定猜到了之前那些事,果然就是我做的。对不对?”
山楹始终注视着她,“还有卫莲舟。他的火种既然在你身体里,他又突然没了行踪,一定也死了罢。”
“差不多。”薛鸣玉心道,原本是死了,可如今嘛,算是一缕幽魂……
她告诉他:“李悬镜就死在这里,你身后那面墙壁上还留着他刻下的七百五十三道刀痕。那天也和现在一样在下雨,刻完了月亮就出来了。我们靠在一起看了月亮。”
“然后,他就死了。”
山楹的眼神终于有细微的波澜。
他突然笑起来。
他是极少笑的,这会儿莫名笑起来竟然还很好看,那副苍白的病容丝毫不曾削减他的风采,反倒愈发衬显得他有股风雅清逸的俊秀。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笑着问,“你当初宁可登白玉阶也要瞒住我,可为什么现在又这般轻易地告诉我?”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山楹忽然扭过脸,笑出声来,笑得咳嗽不止,笑得连苍白的脸颊都泛起潮红。他咳嗽着弯下腰,目光怔怔地看着地面。然后倏地砸下一滴泪。
因为他成了她网里的鱼。
……
薛鸣玉没有扶他,也没有安慰他只言片语。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到那尊破败的神像前仰脸看去。
“你瞧这座神像,据说是当年一个为万民请命的圣人。她死了,众人为她塑金身、立神像,从此供奉她为神。可如今她也被人推垮了。岂知有朝一日我或许不如她……”
“毕竟她一世清名都是真的,而我却都是假的。到时他们亦会这样对我——冲我砸石子,把我压上断头台,剥去我偷来的仙骨,夺走我骗来的命格。”
“住嘴!”山楹突然忍无可忍厉声痛斥道。
他感到心里一股无名火在烧,烧得他胃疼,咬得他心痛。他以为他应当面红耳赤,很吓人。然而她却凝望着他突然问:“你哭什么?”
山楹一怔,她的手却已经抚摸上来。
她的手贴在他的侧脸,大拇指卡住他的下颌,将他的脸庞固定在她的手心,不许他偏移。
“你在为我难过吗?你不应该哭的,你应该笑。倘若我真有那一日,你不该高兴吗?你们都应当恨透了我才是。何况,他们都下场惨淡,你以为你能躲得掉吗?”
她忽然收了手,按在他肩膀然后用力一推。
他本就被她的话压垮,根本毫无力气反抗,只能顺着她的力道踉踉跄跄向后倒在地面,背抵着墙角。她也顺着他的位置俯身压过来。
“你怎么也像他们一样蠢?我以为你应该是最聪明的那个,你应当像最开始那样防备我、厌恨我。”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你不就是想看我变成这副模样吗?”
山楹忽然露出怨怼的眼神。
“不是你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他痛苦地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