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觊觎一朵菟丝花(29)
对于薛鸣玉这样的凡人,他们简直把她当成易碎的琉璃,客气小心极了。
然而这仅仅使得薛鸣玉在其中显得越发格格不入。
她甚至感到了厌烦,尤其在每日对练时,所有人都吵吵嚷嚷着要把对方打得落花流水,唯独她对面的人会百般体贴温和地安慰她一通,然后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放水。
以至于薛鸣玉从未输过,却也从未痛快过。
哪怕一次。
某日她终于忍无可忍,拎着剑穿过人群,遽然逼近正中央的那人。面色平静道:“你来,我们比一场。”
众目睽睽之下萧青雨再不能对她视而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凝重地点头,言简意赅:“来。”
话音刚落他周身气势便骤然一变,变得专注而暗涛汹涌,几乎是贯注了全部的心力流畅自如地挥下这一剑。于是薛鸣玉不出意外地败了。
甚至来不及回击,一柄剑便断作两截。
她卒然坠倒在地。
心扑通扑通直跳,连鬓角的发丝都成了剑势卷过的灰烟,被削得长短不一,虚虚拢于脸上。薛鸣玉凝神细细瞧着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瞧。
她恍然记起当年那个柳大人也是这样轻易挑脱了她手里的刀。
没成想短短数年,被她断言说着“他伤不了我”的妖,被她看不起,以为是“好没用的东西”的妖,如今亦成为她面前翻不过的高山。
薛鸣玉静默了片刻,忽然低声笑起来。
而她面前深深蹙着眉的萧青雨却面色比她还难看极了,他怔怔望着地上两截断剑,问她:“你病了吗?”他恍惚之极。
薛鸣玉笑了一会儿,便渐渐恢复了冷静。
“我没有。”
“那你怎么会倒退得如此厉害?纵然是门内资质最差的弟子也不该连我的一剑都接不住,你难道比他们还不如?”萧青雨语气急促地质问。
薛鸣玉平静地一手撑着地爬起来,“你错了。”
“我没有变。”她说,“是你走得太快了。”
而她已经跟不上他们了。
萧青雨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
薛鸣玉也不需要他明白。
从第二天起,她便再不去看他们练剑。她找萧青雨借了他的令牌——他如今是崔含真的弟子,级别高于寻常人,然后跑去藏书阁把之前没能看的书全挨个翻了一遍。
终于在一本泛黄的旧志上找到她要的东西——
肉莲骨。
桐州有卫姓一族,身负红莲血,可驱魔镇妖。是以代代被困于锁妖塔下。
而相传卫氏每逢百年之期,族中必有肉莲骨降世。肉莲骨者,为红莲化身,其血落地则聚火,其魄离身则化珠。性至纯,灵至善。
每逢大喜大悲之时,则口吐金莲,灿然生辉。
曾有恶徒趁机夺之吞之,竟一息之间脱胎换骨,坐地化仙。
“脱胎换骨……坐地化仙……”
薛鸣玉摩挲着薄薄的纸,喃喃自语道。
她眼中仿佛有烛火刹那间点起,且愈燃愈烈,烧得她眼渐明、心渐亮。
……
薛鸣玉要去桐州。
她非去不可。
不过在此之前,她先敲了隔壁的门,又在对方无声的抵抗中,悦然道:“你欠我的,你不能忘。”她紧紧攥住他手腕,拇指用力贴在他鼓动的脉搏上,仿佛就此把握住了他的命门。
萧青雨此时分明胜过她许多,却依然如同当年那只可怜无依的妖,在她的逼视下一步步后退,直到砰然撞上桌沿,他窄而劲瘦的腰在桌沿处深深勒出一道细线。
他的脚后跟抵着桌脚。
她的鞋面踩着他的鞋面。
“你要跟我去桐州。”
萧青雨气极之下无能为力地撇过脸,狼狈又煎熬,“我不能去。”
“为何?”
“你……”他心烦意乱地想,这有何为什么,他不想去,不愿去,亦不能去。若是从前的桐州也就罢了,如今锁妖□□塌,妖魔横行。又岂是他这样的人能去的?
“你先问过师尊罢。”
崔含真定不会容许她轻易涉险。
薛鸣玉点头,“好。”
她霎时松开他,转身就朝崔含真的洞府走去,还不忘要他跟上。幸而崔含真近来不曾闭关,正对窗手捧经卷,凝神静思。见她突然找来,他尚有几分惊讶。
但薛鸣玉没有给他寒暄的机会,径直开口:“我要去桐州。”
这话顿时有如惊雷乍落,轰然震响。
崔含真一惊,“好端端的如何想起去桐州?莫非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他疑心是为着薛鸣川的缘故。
“没有人,”薛鸣玉心平气和道,“只是我前几日看书,书上提及锁妖塔,我实在好奇,因此想前去一观。”
“锁妖塔几年前已经塌陷,桐州此时也并不是个好去处。”崔含真叹息一声,摇头婉拒道,“我不能放你独自去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