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觊觎一朵菟丝花(31)
“如今又焉敢说不知?”
被缚于高台的那人慢慢抬起头来。
他望向了陆大人,遽然轻笑,“确实不如你们的圣上明白。”
“卫莲舟——”
陆大人疾言厉色道:“逃亡在外的这几年,回忆起当年桐州的斑斑血泪,你难道都不会寝食难安么?”他猛地拔高声音。
“会啊,”卫莲舟突然敛了笑意,面无表情盯着他,“怎么不会?”
“每每想到桐州那些无辜可怜的人,我生生活埋于锁妖塔下、纵然身死亦不得安息的族人……每每想到他们,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的声音放得尤其轻,似乎怕惊扰什么似的。
而后幽幽问道:“那么你呢?”
“你们圣上呢?”
“你们的圣上,他夜半时分——”他顿了一隙,轻声说,“难道就不会梦到他们吗?”
“他就不会昼夜难安吗?”
卫莲舟陡然逼近。
却又因绳索牢牢束缚着他,霎时间被生拽着砰地甩至圆柱上。
竭力挣扎,然而动弹不得。
须发散乱,悬于颊侧,他兀自偏过脸去,低低笑起来,而后笑声渐远渐寒,几乎畅然。闻者莫不悚然一惊。就连那位陆大人都难掩惊疑地审视着他。
“你这是在怨恨谁?”他问道。
卫莲舟笑得太过,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后,他脸色虚白,从容镇定答:“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何必明知故问,”陆大人咀嚼着这几个字,登时被他激怒了,“好一个明知故问!好一个卫少主!”他点了点头,气极反笑,嘴唇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你这是忤逆。”
陆大人对他道。
“你这是忤逆。”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一字一顿,语调平平,毫无波澜似的。
然而,只有他知道——
此时此刻,他仿佛成了一片山谷,只听得见卫莲舟的话在一遍遍回荡,且一声逐渐高过一声,吵得他心烦,惹得他意乱,以至于两耳嗡鸣,双眼绞痛。
他不得不静息了片刻。
直到胸中那股沉闷的郁气被强行压制住,他方才厌憎嫌恶地撇了他一眼,骤然发作。
“不知悔改!死有余辜!”
陆大人决意不再与他纠缠下去,以免此人妖言惑众,反倒坏了朝廷的清名。他深吸一口气,重又恢复了先前的冷静漠然。而后令人泼油、起火。
火焰几乎一息之间便飞快地窜起。
卫莲舟昳丽的面孔也随之掩于烈火之中,愈发模糊不可辨,仿若在慢慢融成一滩虚影。鲜红似血的火如煎沸水般,熬煮着他。
也熬煮着薛鸣玉。
……
“他是谁?”她怔怔地望着前方既熟悉又隐隐陌生的脸庞,情不自禁去拽萧青雨的衣袖,“你刚刚听清他们说的话了吗?”
“他们为何叫他卫莲舟?”
那不是她要找的肉莲骨吗?如何会与薛鸣川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因为那就是他的名字。”
萧青雨面色复杂道。
他自然也认出了那张脸。
“是吗?真是巧啊,”薛鸣玉喃喃自语道,“太倒霉了。”怎么偏偏就是他呢?
她视线都没挪动半分,只是注视着那人然后一步一步后退。退得远离了人群,她才突然伸手拽住了萧青雨的手腕,“进去说话。”
她拉着他游鱼似的滑进最近的酒楼。
酒楼只留了一个店小二守着门,其余人都在刑场聚着,怪冷清的。两人随意点了些酒菜,便要了间楼上窗户正对着刑场的厢房,以便她们查探情况。
刚坐下来,萧青雨就猝不及防听见她道:“他不能死。”
她出神地倚在窗户边缘,似乎在自言自语:“至少现在不能死。”死了她的肉莲骨怎么办?她又如何脱胎换骨,坐地化仙?
她只是一个凡人。
她等不到下一个百年了。
*
薛鸣玉垂眼俯视着下方——
这个角度尤其好,简直一览无余。她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薛鸣川是如何一点一点地被烈火蚕食,以及他如何地笑,笑得那些桐州百姓愈发恸哭不止。
他仿佛不知道痛。
又或者得了旁人这许多泪便无所谓痛。
她无法理解。
“他不是很了不得吗?为何不逃?”她转头望着萧青雨问道,“就凭一条绳子、一座高台便能困住他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已经不悦地双手撑着桌子,目光笔直且专注地黏在萧青雨脸上。而此时两人不过几寸之距。
薛鸣玉:“你怎么不回答我?”
“我该说什么?”
萧青雨反问她。
“你难道能指望一个妖读懂一个人的心吗?”
“我并不了解他,也不知道他为何沦落至此。我只知道如果你来桐州是为了他,你想要他活,就该想方设法地救下他;你不在意他,也不愿为他涉险,那就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这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