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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美图(49)

作者:寡人有猫 阅读记录

她半跪在地,翻开搁在无畏法师双膝中央的书册,这书册是用白麻纸写就、麻线捆扎,跟光宅寺里动不动就用金丝绢帛为底、金粉朱砂作墨以馈赠高官权贵的经文相比,堪称粗陋。但当她翻开第一页时,那行诗还是让她震动。

那是一首儿歌般的诗句。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此处借用敦煌藏经洞文书中的《受十戒文》,文书正面为“暂时因缘,百年之后,各随六道,不相系属“,背面为本诗,作者不详。

墨书字迹稚拙,像小孩的笔迹,也像是——刚学汉文的人。

韦练拿起经文,仔细观看。写字之人的握笔习惯、墨汁种类、书写方向,乃至于毛笔究竟是狼毫、兔毫还是羊毫,都在眼前如同走马灯似地倒映出来。

围观的人们被她这大胆举动吓到,不知作何反应。她趁着还没被人群赶走,又迅速往后翻了几页,接着,就在那首诗的反面又看到一首。

“暂时因缘,百年之后,各随六道,不相系属。”

这悲哀的十六个字让她心中安静了一个瞬刹。

在那个瞬间,关于无畏法师、曲江池边的女子、醴泉坊的神秘回鹘公主,以及行宫中死在壁画前的宫女四个案子都暗中被连在一起。背面这首诗笔力劲秀,是习字多年的书家。诗文本身写着放下,仔细读来却都是遗憾。

若有遗憾,断指毁面又怎能是真正的解脱。

韦练顾不上再细想,又往后翻了几页,便看见与其他《药师经》并无不同的经文。她用余光瞄了眼左右,打算迅速把文书藏进怀中,却听见背后一声呼喝,就皱了皱眉,十分之不舍地把它从怀里拿出来,放回原位。

她回头,看见人群如流水般分开。接着是四行毛色乌黑光亮的骏马、拉着青壁车,四角挂金铃,震动时齐齐作响。面皮白净的宫人骑马在前,穿明光铠的金吾卫在后,而韦练还没来得及闪避,面前就扫过来一条鞭,劈在空中,连空气都被劈出裂痕。

而韦练满心都是什么还没来得及被仔细验看的尸身,在躲避不及中,索性闭上眼睛。

而鞭子破空的声音并未落地,它停在半空,最终落入某人掌心,鲜血淋漓。

韦练睁眼,看见面前挡着个并不陌生的背影,肩宽腰窄,障刀横亘在腰间,眉骨峭拔,目光里似有火星,从下往上,直视坐在马上的宫人。

“谁敢拦鱼中尉的道!”

年轻气盛的小宦官似乎是执意要清出一条路,而显然,对方的目标也是韦练身后的无畏法师。但李猊紧攥鞭子的手没有放松的意思,僵持之中,他掌心的血滴顺着手腕流下,韦练看得真切,隐约也猜到背后青壁车中坐着的,或许就是裴府那夜在大火中放箭的人。但此时她已经没有心思去细想其中的权力纠葛,而马上的人也终于把鞭子从李猊手里抽出,眼见着又要再次落下。

她连半刻都没有多想,就冲到李猊前面背转身踮脚护住他。鞭子就在那个瞬间落在她背上,她咬牙抽气,听见他声线颤抖在她耳边喊了声韦练,就滑落下去,落在某个坚实的手臂中。

青壁车缓缓驶过,压在撒过白石灰的路面,覆盖鲜血气息,洒扫宫人低着头,

等待车帘被掀开,一双保养得当的手探出,阴影里坐着的人却看不真切。

“李御史。”

年老的宦官开口,那声音如同来自黄泉之下,是九重宫门里熬了大半生之后看惯了血腥与杀戮的冷漠。

“你此前与老奴作对,也是为了此人,对么。”

第27章 ☆、药师咒11

李猊什么都没说,只是抱起受伤的韦练。她像只猫蜷缩着,因为那一鞭打得未曾收力,几乎皮开肉绽。

模糊中,她攥住李猊袍服领口,咬牙说出几个字。他奋力低头往下、待听到那几个字时,瞳孔骤然睁大。

她说,李大人,别看后面。

但其实他在赶来时就已经看到死去的无畏法师和他失踪的十根手指,也看见他膝盖上放的佛经。此刻听到韦练这句提醒,却觉得荒谬。

为什么韦练会关心他有没有看到断指的尸体这种小事,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就好像她的性命无足挂齿,而他的私事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李猊抬头,和青壁车里的人对视。老宦官带着沙哑嗓音笑了一声,年轻宦官就退下去。

“从前未曾见过,此人颇灵慧,若李御史可割爱,老奴倒想看看,这位仵作”,车里的人停顿:“究竟有何能耐。”

他还是不说话,只直挺挺地站着,寂静中围观的众人早已退下,空荡坊市里,只有环绕青壁车的铁青色洪流、尽头站立的抱着瘦小少女的男人,和身后死去多时的法师。尸体袈裟被暗红色血迹浸染,即使是石灰也不能遮掩其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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