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上了公主的面首(167)
从看到慕亭云之后,她从晋王府出来,遇见了夏时远,她独自回戟雪门这短暂又漫长的一段路程上,难道她心里没有一瞬期盼遇见裴珩?
如果不曾,她如何解释当马车车帘掀开时,她发现里面的人是夏时远时,那一抹微不可察的失望?
发觉自己面对自己,竟也不能完全诚实时,赵归梦心惊。
裴珩道:“哦?那看来是我多心了。”
赵归梦:“当然。”
裴珩道:“赵门使没有对我生气,可是我对赵门使倒不能说完全没有生气。”
他还生上气了?还是对她生气,凭什么?赵归梦两只眼发出明晃晃的质疑。
裴珩道:“赵门使不让我提救命恩人这四个字,这是施恩不图报。但我若是真的不提,那就是忘恩负义。可是我在赵门使陷入困境之时,既没有像亭云那样大胆提亲,也没有像夏校理那样慷慨解囊,赵门使依然没有半分怒意,只能说明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小人。”
赵归梦:“我并没有这么想。”
裴珩:“那你就是觉得我是个对朋友的危难袖手旁观的人?”
赵归梦“嘶”了一声抽冷气,分明她什么都没有说,裴珩还能往她脑门上扔过来一顶又一顶的帽子,砸得她头晕眼花。
生平第一次,有人比她还不讲道理。
她瞪了裴珩一眼:“我知道你快毒发,身体不舒服,但你要是继续这样……”
她没有说完的话,在裴珩含笑的眼神注视下,悉数吞回腹中。
的确,她是什么都没有说。可是这种什么都不说背后的逻辑,正是认定了裴珩帮不上忙,甚至更冷酷一点,认定了裴珩不会帮忙。她什么都不说,一声不吭地给人判了死刑。而这天真的行刑官,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抛出去了一支刑签,反倒控诉犯人胡搅蛮缠。
赵归梦顿了顿,道:“你笑什么?”
裴珩掸了掸衣袖,移开目光,声音里似有几分低落:“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朋友,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了。”
此人天生聪颖,自幼卓尔不群,何曾于人前露出半分失意?若是有外人在场,此刻定要惊讶,继而怜惜,然后真诚地奉上自己的安慰。
赵归梦瞅了他一眼,移开视线。可是裴珩那边好像有磁铁,她不由自主地又瞅了一眼,又做贼心虚般的移开。
此人天生缺了一窍,自幼炼得一副铁石心肠。管你是天仙落泪,还是西子捧心,她安不安慰你,全看她此刻的盘算。
若是尚有两分利用的余地,她就能附上两句关怀,眼神倒也真诚地眨巴眨巴。若是没有这样的两份余地,只怕她掉头就要走了。
这一回倒是难得,不知有什么诡异的情绪非要从她缺了一窍的那个缺口,硬生生往外挤。
赵归梦清了清嗓子,像判错案的糊涂官,虽还没有搞清楚真相,但是叫苦主闹得心里敲鼓,反复思量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证据。她道:“我没有。”
好一句干巴巴的辩解,仿佛是朔北农家吊在烟囱下风干了数年的腊肉,没有一点水分。
裴珩轻叹一声,看她一眼,微不可见地摇摇头。他一句重话没有,半垂的眼睫在如玉般的面孔上留下两道狭长的影,像两条灵活无形的小蛇,噬咬人心。
赵归梦搓了搓手指,觉得遇到了此生最难缠的犯人。她说:“我真的没有觉得你是什么……小人。”
此人缺了的一窍,让此刻的她仍没有发现自己在口是心非。
裴珩道:“可是我心中实在愧疚,没能帮你。”
此人多出的那一窍,在得知慕亭云求亲,而夏时远堵在王府门外守候时,简直变成了一块浑身布满锋芒和尖刺的石头,凭着自己的畸形和坚硬,在五脏六腑里升天闹海,好一顿闹腾。
偏偏这二十年的人生,给他塑了个坚硬的壳,架着他,让他在元贞的茶室之外面无表情地忍受着。
赵归梦道:“你不用愧疚。”
西戎的条件实在诱人,裴珩帮不上忙很正常。
只是……只是什么呢?她想不出自己到底哪点不满意。
裴珩道:“你房外的竹林,比上次见时更茂密了。”
赵归梦:“是啊。”
除了练鞭,她很少去管这片竹林的生长。自从府里来了个爱折腾吃食的仆妇之后,春天的笋子也被搬到了餐桌……
她顿了顿:“你怎么知道?”很快,她就反应过来,道:“你去找过我?”
她眼神微微发亮,自己毫无察觉。
裴珩颔首:“只是没有等到你回来。”
赵归梦抿了抿唇,又听他继续说:“本想等你回来,一起去见二皇子。没想到……”
没想到,她过门不入,转身去了晋王府。他从院内出来时,正好看见她骑马而去的背影。鲜艳的赤红裙角,在风中飘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