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131)
“吐蕃只是陈兵不动,叫我们不要担心他。”
“松州军务并不繁琐,同僚都好相处。”
“好,好,知道这些,就知道他目前都好了。”霍姨娘悬着的心落下了,她含笑道,“这信是专门寄给你的,想是也写了些体己话,我就不在这里烦着你了。”
杨筝给她一说羞红了两分脸:“姨娘是哪里话,并没有什么……”
霍姨娘乐呵呵的,她识趣,任是杨筝再怎样留她,她还是走了。
魏君行的信,安定了杨筝的心绪。
都说七月流火,但这个七月像是着了更大的火。
胭脂心头尤其如烈火烹油烧着,家里叫人带口信来,告诉说她亲爹得了重病。她急得直哭,连忙向杨筝告假,要赶回去看爹。
杨筝知道,如胭脂这种小婢子,是家里穷打小就被卖了的,身契如今在魏府。她问胭脂:“家里还有什么人在?”
胭脂擦着泪答:“爹娘,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你在家时,爹娘对你好吗?”
“好,只是他们养不起我。卖我的时候,我娘的眼睛都哭肿了,她还偷偷攒钱给我打了个小银锁,我进府里那天塞到了我手里。”
说着就从贴身里衣里翻出那个用红绳串着的银锁,确实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可到底是慈母一片心。
杨筝就允准她回家去了。
之后的几日,苏舍人往魏府送来一些时鲜的瓜果。
魏云意挑了蜜瓜和葡萄,支使小奴去叫胭脂来拿去东院。
小奴回他:“胭脂不在府里头。”
魏云意侧目:“哦?杨娘子去哪了?”
“娘子哪也没去,是胭脂的爹得了急病,她每每天不亮就出门,到宵禁前才能赶回来。”
“那么东院——”
他原想问问东院伺候的人够不够用,话到嘴边,转念不如自己去瞧瞧。出其不意,才最知道其余人当差是否尽心。
正是午后时光。
中天日头热辣,东院草木葳蕤,目之所及倒是清爽。
外间静悄悄的只余下蝉鸣,一个人影也不见。
魏云意拎着一篮瓜果跨进屋门,不期然撞进一个沉静的梦中。
屋内更无声。
杨筝正在窗畔小榻上睡着,她想是自己打着扇不知不觉睡去的,团扇孤零零落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放下瓜果。
趋近,弯腰拾起绣绿梅的团扇。
他拿着扇子发了会儿呆,又抬眸盯着睡着的人发了会儿呆。
天气是真热啊。
一丝儿风也无。
杨筝午睡未醒,倦意沉沉困在末夏梦中,她的散发有几缕汗湿在颈间、鬓旁,脸上白净的肌肤也因微微热腻而发红。
他鬼使神差地坐下了,手腕摇动,轻轻为她打起扇。
细细的凉风才好安睡。
他知道她的梦里不会有他,他也分得清早不是芦墟村虚诞的岁月了,可是,这仿佛无尽的长夏里,周遭的一切突然都变得好安静,他就是贪爱这片刻的静。
什么都好像远去,什么都好像停止。
翩然碾身的时光洪流,停止在最静柔的时刻。
如偶遇,如初见。
山溪一样清澈,桃花一样明艳,漫天星光一样幽柔……他知道她是曾经藏在荒远的芦墟村里,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炎夏酷暑里起了风,确实舒适安睡过又一阵。
但身畔挨近了人,风且起得莫名,杨筝还是似有所感地醒了。
醒来,睁眼看见魏云意,当然是吓得半死。
杨筝惊恐万状地打掉了他的扇子,脸色惊白:“你怎么进来的!?”
她怕是睡糊涂了,还能怎么进来,自然是走进来的。
他盯着落到地上的团扇,有点儿可惜,起身走去再捡回了手上。他回过身,面朝她站着,芝兰玉树的好模样,温温雅雅的笑意:“院门没关,走来也不见伺候的人,见你睡得起了汗,才想为你扇扇风的。”
杨筝咬着牙,脸上红了又转白,半天挤出一句生硬告诫的话:“小郎举止,应当合宜。”
他天真地惊怪道:“兄长不在,我关心嫂嫂,特意过来问候,这原是不合宜的吗?”
杨筝怒视他。
男女有别,谁会选在午休时候探望?而且男子看见女子安睡,也不知回避,竟心大到留下来打什么扇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安的会是好心吗?
她来不及张嘴斥责,眼角余光瞥见了人影。
婢子云锦站在门口,她望见魏云意在,一时不敢进:“娘子。小郎君。”
魏云意转面扫了一眼,问:“手上端的什么?”
“今日甜汤是雪耳莲子羹。”
“怎么不见胭脂?”
他明知故问。
云锦就说,胭脂爹生了病,她告假回去照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