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污(182)

墨熄恍惚着向那天光映日里的身影走去。

突然间,送葬的鞭炮炸响了,噼啪破碎的声音,像惊醒了灵魂深处的一场梦。

“爹?”他茫然地,“爹,你在哪里?”

你、你在哪里?

门口没有人,只有白帛在低低地垂摆着。

他手指冰凉,便在那过于残酷一刻,恍惚明白了“死”意味着什么,他忽然失声大叫,喊着阿爹,朝着大殿外奔追而去。一众臣子见状更是又惊又哀,拭泪不断。他伯父匆匆步出来,一把抱起挣扎不止的墨熄,红着眼眶道:“熄儿听话,来伯父这里,来伯父这里……”

“我看到爹了!我看到他的!”他大喊着,喊着喊着就忽然失了音调,扑在伯父怀里终于嚎啕大哭起来,“我看到他的……他为什么走了?他为什么走了?他为什么不要我了!”七岁的孩子声嘶力竭,一声凄厉过一声,眼泪已淌了满脸。

到最后,嘴唇哆嗦着喃喃的,就只有那一句:“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七岁。

他盼星盼月,认认真真,和他爹爹一起期盼着的七岁。

原来竟是这般光景。

原来这就是战争。也是荣光的代价。

大半年后,他的诞日到了。他依旧穿着守丧的衣裳,最精细的丝线,最考究的做工,墨家哀荣备至,地位更盛从前。可那又怎样呢。

他来到轩窗边,窗外的桂花又开了,亭亭翠翠的碧绿落满金色的繁星,每一颗都像去年的倒影。他在馥郁的清香中坐下来,拿出画了两年多的重华大历,那上面已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我还有几天能过七岁的诞辰?”经年前自己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彼时墨清池把大手摁在他的头上,慈爱地揉了揉:“不急。”

“可我很急啊爹爹。”他嘟哝道,“好想略过这两年,一睁眼,直接就到七岁了。”

墨清池大笑起来,那笑声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成了窗外轻柔的树叶梭梭。

墨熄当时未解将来会如何,他只觉得这两年既漫长,又无聊,想急着度过,好赶紧到七岁那天,好离他向往的战场越来越近。可是他不知道,原来他匆忙盼着过去的两年,将会是他一生之中,拥有阿爹的最后一段时间。

从今往后,无论他有多懊悔,变得多懂事,他也再回不去——那曾经被他嫌弃的,恨不能不要的。

最后七百余天。

他抱着那本大历,大历的划线永远地停留在了重华大历十六年的除夕。他们接到战报的那一日。

“阿爹……”他轻轻地念了一句,“我们约好的日子到了。我可以去学宫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他。

再没有人回答他。

墨熄把头深深地低埋下去,蜷在桌前,肩膀微动,终究是泣不成声。

“爹爹……我们不打仗了好不好……你不要走……你回来啊……”

你回来啊……

英烈两个字太残忍了,我只想你站在明堂里,秋天的时候和我一起看桂花又开。

你回来啊……

等我长大,换我去疆场好不好?我不再是为了功名利禄,我也不再喜欢征战,我只是想保护你,我想在你身边。

我想你回家。

阿爹……

“……你永远不会懂我。”云雾缭绕的战魂山顶,已至而立的墨熄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在弗陵君的玉碑上驻留几许,而后转向顾茫。

他淡淡地对顾茫道:“如果你不是为了一己之义沉溺于战争,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投敌燎国。”

“……”

“重华是对不起你,我们是欠了你。但是摆在你面前的路不止一条,你要叛国也不止一个去处。但你偏偏选了燎国。”墨熄黑眸清冷,“你想的是复仇,为你的野心,为你的战友,为你们的出路,你无所谓其他人更多的血。”

“墨熄……”

墨熄几乎是自嘲地:“对不起,是我没用。哪怕以性命为质,也没有换来你当年的回头。”

顾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黑太冷,太深邃,里头载着长达七年的失望,在天光明敞的战魂山巅显得如此清晰。顾茫心里陡地生出一股强烈的激荡。

他不知道那激荡究竟算是何种心情,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墨熄这样的神情。

他不想让墨熄一直这样看待自己。

心血翻涌间,一句话冲口而出:“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

这句话犹如一支冷箭,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猝不及防。

墨熄微微睁大眼睛,那张俊美的脸上有诧异,也有极罕见的茫然,甚至还有些恍惚:“什么?”

顾茫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站起来,逆着天光看着他:“我不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东西。从前的事我都忘了。但是现在的我觉得你说的没错。我也不喜欢打打杀杀,我也不喜欢被人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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