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污(43)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掌柜去期不定,或三五天,或三五月。”

“他说自己去哪里了没有?”

“掌柜采药,会跑五湖四海。”

墨熄甚是无言,看着那小童摇头晃脑作答的样子,只得点了点头,转马回府了。

或许是因为执念太深了,成天在琢磨顾茫的事情,这天晚上,墨熄睡下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竟又模模糊糊地回到了多年前,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事,一刻也等不及想去表白的那天。

正值寂夜,是塞外边关。

他很年轻,只二十不到。那时他还并不是威震四海的羲和君,顾茫也还压在慕容怜名下没有声名。

他们与燎国激战,死了好多人,墨熄收拾同袍遗物的时候看到了一封血迹斑驳的鸿雁情书,他捏着那封还未来得及寄出的书信,怔怔看了很久。

墨熄家门不幸,自幼见到的都是尔虞我诈,背叛利用。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炙热的、真切的爱情。

战死的修士是个糙汉子,平时连书都不爱看的人,却在烽火硝烟里认认真真逐字逐句地写了那么长的一封信,信中不聊战争苦楚,不谈功勋立业,只讲姑娘眉梢的一颗痣,庭中栽的一丛新苗。

明年繁花烂漫时,小嫣清唱我吹箫。

——拙笨的、甚至不那么工整的诗,却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居然是由那样一个粗笨汉子写就的。

他写的时候,眼前是真的浮现了来年凯旋后,与那个名叫小嫣的姑娘在手植的花丛前吹曲弹唱的情形罢。

最后却只剩了这一张血迹已干的信。

墨熄无法表达自己当时内心究竟是一种什么感受,他在榻沿坐了很久,手里攥着这封信。

明年繁花烂漫时,小嫣清唱我吹箫。

如果今天死去的人是他,他有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人呢?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但他并不以为意,直到许久之后,才蓦地反应过来——他霎时愣住了,背心一片冷汗——胸腔里像忽然点起了一簇火,照的一切霍然通透。但又好像那一簇火其实一直都在他内心深处默默地照亮着他,舔舐着他,煎熬着他。

只是他从前没有发现,不明白自己那些压抑着的感情是什么而已。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心里的野火却越烧越热,有什么坍塌了,有什么又轰然立起。

营帐外有死了兄弟的修士在哀哭,又隐隐的埙声和寂寂的风声。

他攥着手里的那封薄纸。明天谁又会死呢?

明天谁的心事又终成血污。

他忽然再也无法克制心里的那种冲动,猛地一撩帘子,正撞上进来给他疗伤的药修,那药修吓了一跳:“墨公子?”

墨熄不回答,他大步走出帐外,步子越来越快,把那封染血的信收在袍襟里,他会把它带回去给那个信中提到的“小嫣”,然而他现在急着要去找一个人,他忽然变得那么急,好像如果不说,明天就再也没有机会开口,死亡就迫在眉睫似的。

“墨公子!墨公子!”

白袍广袖的疗愈修士追出营寨,朝他喊道:“墨公子,你胳膊上的疮口——”

但他没有理会,不想管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伤,他只身奔出营外,召来灵马,一骑纵马向前。

胡风朔雪迎面拂来,身后是守备营的鸽群唼喋,那细碎的声音被他越抛越远。他的心中攒着一团热血,想要找到正在值夜的顾茫倾说。他能感受到自己怦怦的心跳,焦灼如火燎烟熏的内心,明明朔风寒雪,却连掌心都是微微湿润的。

“顾茫呢?”

来到北军营中,他还没下马就着急地喘着气问戍军的修士。

“我找他人,他在哪里?”

那修士见他风风火火,吓了一跳:“墨、墨公子可是有急报?”

“有什么急报,我见个人就非要有急报吗?”口中呼出炽热的白雾,语气愈焦躁。

“那您……”

修士目光刮了一下墨熄受伤的胳膊,犹豫片刻,没有再问下去,但墨熄已然明白他的意思——那您无事不好好休息养伤,迎风冒雪地,从南军跑到北军来找一个无名小卒做什么?

墨熄太焦急了。

也太冲动。

他刚刚弄明白了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困扰了他很久的事情。他必须要找到顾茫,如果不立刻找到顾茫的话,仿佛满腔热血就会在这一夕之间被熬干烧尽。

他的性子原本就说一不二,认准了要什么就必须把什么攥在手里,那时候又年轻,根本没有体会过情爱的苦涩。

他甚至根本没有考虑后果,没有去想人伦道义,没有去思考是否会被拒绝。

他什么都不懂,就这样冒冒失失揣着一颗真心,冲动地来到顾茫的营帐外,站在那军帐前,手指微微颤抖着,他的血越来越热,心跳越来越快。最后喉结攒动,深吸了口气,“哗”地掀开了帘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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