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耶娜是这沉黯的队伍中,唯一的亮点。她那飘飘的彩衣,在丽日长风间翻飞,她那一身的铃当,随着马蹄起落响起悦耳的声音。
她策着马前前后后,跑个不停。
“罗叔叔,这些年我的箭法长进不少,什么时候我们比一比吧?”
灿若春花的笑容,即使是心情沉重的老将军,也不觉对她微微一笑:“是是是,公主殿下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只比箭术的话,两位王子都及不上你。”
“叔王,我十年没回来,原来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美丽啊,叔王,什么时候,你再带我们出来打猎。”
迦柯力也不觉微笑道:“好啊,等和议达成,你想去哪里玩,叔王这把老骨头都陪着你。”
清若银铃的声音,即使是最郁闷悲伤的人,也会不由地心境为之一畅。
而她最爱做的,却还是留在摩罗诃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摩罗诃,你还记得那边的小海子吗,小时候,你总是和我在那里玩。”
“摩罗诃,还记得我们以前刻字的胡杨树吗?等议和回来,我们一起去找找,看还找得到吗?你还记得,我们在树上刻了什么吗?”
“摩罗诃,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到孔雀河去划船,我还想听你讲故事。”
摩罗诃,摩罗诃,摩罗诃……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仿佛永无尽头,永不止息。
那样灿烂的阳光,那样轻柔的微风,即使是最铁石的心肠,被这样一声声呼唤,也会慢慢柔软下来吧。摩罗诃微微侧头,看着摩耶娜脸上那无邪的笑颜,轻声问:“摩耶娜,你在大汉待了十年,再看这故乡的景色,还是这么亲切而喜欢吗?”
“当然啊。”摩耶娜笑若春风。
摩罗诃在春风中,声音清若寒泉地问“大汉和这里,你更喜欢哪一处?”
“当然是楼兰,当然是西域,当然是我们的漠北。”摩耶娜笑着说“摩罗诃,你怎么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摩罗诃淡淡抬眸,看入云天最深处:“为什么,大汉不是世上最强大最富有的国家吗?在大汉的都城,听说有连天的屋宇,无尽的繁华,无数的珍宝,你还喜欢我们这片苍凉的土地吗?”
摩耶娜轻轻笑起来:“大汉有燕子双飞景,却没有这片草原上的群羊归来图,大汉有最美丽的宫室,却没有这片大地上,升腾的篝火和欢乐的笑语。大汉有世上最严谨的礼仪和规矩,却没有这世间最动听的笑声,和最温暖的拥抱。大汉有整洁繁华的街道,却无法让我们纵马而驰,奔向天之尽头。大汉是这世上最强大最富有的国家,但他,没有这么清澈的蓝天,这么温柔的微风,没有我们的孔雀河,没有我们的胡杨树。大汉有无数的男人和女人,但是,却没有叔王,没有罗叔叔,没有你……”
她美丽的眸子望向远方,声音里透出无尽的深情:“摩罗诃,我和摩罗尼,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最心爱的,永远都是这片土地。也许我们的想法和做法与你不同,但我们和你一样,为的也是这片土地。所以……”
她转眸望向他,千万种深情都在那水一样的晶莹中“不要恨我们,好不好?”
摩罗诃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得说:“我记得?”
“啊?”摩耶娜一怔。
摩罗诃看着那美丽的,却又有些迷茫的眼,笑笑才说:“我记得,我们当年在胡杨树上刻的话。”
隔着马身,他伸出手,拭去摩耶娜忽然间无由落下的泪痕,声音轻柔如春风:“摩罗尼,摩罗诃,摩耶娜,永永远远不分离。”
摩耶娜怔怔看着他,直到他唇边笑意轻柔从容地绽开来,她才觉得那深深的欢喜,一点一点,从心深处无可抑制地升腾起来。
她是楼兰的女儿,从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素无虚饰,心情一快活,忍不住大叫起来:“我好快活啊。”
所有人闻声回首,却见这最美丽的女子,如舞蹈般从马上一跃而起,笑声那样肆意欢喜,直落到摩罗诃的马后,双后牢牢揽住他的腰。
摩罗诃一惊:“摩耶娜,你胡闹什么?快放手。”
“谁胡闹了,我就不放手,你怎么样。”摩耶娜任性地叫起来。
陈聿修不为人所查觉得微微皱眉,其他人则无不见之微笑。十年之前,他们那骄纵任性的公主,也是这样,最喜欢缠着疼爱她的两个哥哥。天大地大,人世间最让她快乐的地方,就是和他的兄长骑在同一匹马上,靠着哥哥坚实的后背。
如此美丽的阳光,如此美丽的的草原,两旁是无尽的胡杨树,远处是清澈流淌的孔雀河。时不时有牧人唱着歌谣,赶着牛羊自旁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