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蛟+番外(115)

作者:柳千枝 阅读记录

活了不过百来年的小鬼,哪来那样的情深?沈谧几乎要为萧椒而生出一腔愤懑来:你为什么要这样掏心掏肺地对一个冷漠自私的老妖怪,他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的?

蝴蝶与剑一同消亡,涤尘剑或许认出了主人的神魂,颤抖着发出悲鸣,坠下深渊不肯再听召唤。

化成了粉末的蝴蝶惨不忍睹,须弥山上经年累月常开不败的浅草白花上堆积了一层又一层粉末。一只翅膀碎了半拉的蝴蝶轻轻亲吻沈谧的掌心,而后,一阵风起,在吹过青草叶尖扬起的粉末里,它也随之陨落。

火在燃烧时会爆发出碎末四处飞溅,火舌之下一切都向着最灿烂的样子而去,盛极,然后湮灭,灰暗下来,剩下一缕青烟。

那一刻,沈谧感到真正的萧椒就像一张燃烧的纸,被点着,被吞噬,有星火四溅,一晃眼,在最热烈璀璨之后,化为灰烬。

余温尚存,风一吹,也终究凉了。

萧椒的神魂化成了蝴蝶。

他拼尽全力,燃烧了自己,保护了沈谧。

沈谧竟难得显出了一点痴态,他伸手去抓那些粉末。然而粉末却自行避开了他。他抓不住。

沈漓身死之时,碎成了一片光点,那时候他没能抓住一星半点。

现在也是。

原来自己已经有了这样的修为这样的能耐,自以为能通天彻地,颠覆这天地人间,却最终还要靠一个小鬼舍生相救。

却最终,也救不了这个小鬼。

第七十六章 万壑雷鸣

蝴蝶连同粉末一起消失,被萧椒强行突破存在形式束缚住的天命之子,略一抬头,看见天边滚滚而来的浓云。

自他驱散人间黑雨之后,原本以为短时间内不会再遇到这样的景象了。

天命之子若有所觉,加大了力气想要挣脱束缚,然而萧椒那家伙不声不响化成蝴蝶挡着剑阵便算了,还闷不做声给天命使了个大绊子——横空出世几乎快荡平须弥山、被传为神明降世的天命之子,竟然一时没能撼动。

滚滚的乌云兜头扑过来,须弥山上狂风大作,闪电掰开云层露出狰狞的面目,而后雷声轰隆隆响起。

白花疯狂摇曳着,被连根拔起。粉饰太平的那一点美好假象被撕了个干净,连同那些草皮一起。

沈谧在山巅平地作卷的风中间,一双眼中蒙上阴翳,而后它们自眼尾开始红起来,那枚红痣像针扎一样,亮得惊人。

死气卷起来,血肉瘪下去,草地之中有无数黑色的藤蔓伸出,张牙舞爪地铺陈开来,但它们并不是冲着天命来的,只是漫无目的向四面铺陈而去。

被变故惊扰的妖魔转瞬便落入其中,黑雾自藤上升起,银光在其中皎然如闪电。

而沈谧,他整个人已近乎扭曲,眼尾的一粒红和眉心久未出现的印记交替闪烁着,藤蔓和黑雾也不由分说将他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九天之上,稍作酝酿的天雷咆哮着落了下来,正劈中浓雾中的那个身影。

天命好不容易摆脱了萧椒留下的桎梏,刚往一旁躲开一节伸出来的藤蔓,下一道雷已经打到了雾里。

雨如注坠下,风似狂乱奔。

那九天玄雷能劈散金丹修士的元神,也能劈散妖修的恶念与癫狂,一道雷便是一次洗涤。

荒山神龙祠外那一次,它劈散了沈谧周身的魔性,此后沈谧可以说过得颇为收敛。他没再自讨没趣犯那天道的逆鳞,自以为只要对这一部分装聋作哑便能与天道互不管束。时至今日,天道遣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以萧椒的身份杀自己不成,适得其反后,又要故技重施。

沈谧手中好像久久还凝结着那只蝴蝶轻轻一拂的触感,那么轻,却搅得他肝胆俱裂。他心里有一道又一道叠加的郁结,一句没有答案的凭什么,一句没人能回应的为什么,他于天雷之下挣扎爬起。

雷电掠过,血肉已然模糊,然而这副肉/身如何,他并不在意。

巨大的痛楚盖不住他剧烈起伏的情绪,他守着那些本该被劈个干净的愤怒,倔强地与天道对抗着。

九九八十一道大天雷,只抵着沈谧,越劈越猛烈,把他那靠着沈漓一身血肉赋生的妖身劈碎,又把他盛着满腔怒火和恶念的元神劈散,但他却凭着执念散了又重聚。

天道自然不容这么猖狂地且企图摆脱它掌控的东西存在,雷声落如鼓点。

偏生沈谧聚了散散了聚,总也不肯就那么放弃。

他眉心金芒闪闪烁烁,一双眼中血色渐盛,淹没了瞳孔。

弥漫的黑雾一去三千里,仿若那场刚过去不久的黑雨卷土重来。

隐约间,沈谧眉心的金色光华似乎映出了个浅浅淡淡的人影,人影用沈漓那种清冷而温柔的声音对沈谧说:“阿谧,放下恶念和屠刀吧……”

放下恶念和屠刀。

沈谧双眼死死盯着风雷滚滚的天幕,一下也不肯眨。

“我、偏、不。”他一字一顿,以手化作尖锐的利爪,在明灭的雷电里稳住身形后,一爪子怼到了自己脑门上,这一下是下了狠手,硬是从眉心把那金色的印连带着血肉与黑气都剜了出来,他声如厉鬼,是对那像沈漓的声音说,也是在对天道说,“我放了,谁放过我,谁放过你和那小鬼?天道恶毒至此,我便要这天道覆灭,我要人间覆雪三千年,要所有无所谓争来斗去的人、魔、鬼、怪,全都消失!”

他面不改色,猩红的眼中却满是疯狂:“真龙也好走蛟也罢,神明也好妖魔也罢,这充满恶意的命运,无论下一个会递交给谁,今日且由我一并销毁。”

皮肉飞快愈合,剜下来的印被沈谧捏了个粉碎。他是恶念所生,从一问世,便身负沈漓的恨意与悲悯,二者相生相伴相互制衡。如今,雷劫毁不掉他的神形,他亲手舍弃了那一半悲悯,竟是生生被逼得入了魔。

天命之子于天雷中完好无损,默然:原来现任南溟之主,先时有那种种做派,竟也不算是真正的魔么?

涤尘剑不肯再被感应到,不知落在深渊中何处,一时半会儿寻不回来了,于是天命只好自己匆忙以气化了支剑出来,他也不肯退半步,迎着劲风天雷就往沈谧在处杀过去。

然而玄雷之下,沈谧眨眼便化在浓雾里,那些不小心被卷进来的妖魔有一个算一个,转瞬便成了枯骨,继而碎作齑粉。

他一个人,借着南溟下源源不断的力量,将自己化成了一场新的灾难——实在比南溟众妖还要敢想敢做。

“我要一心向恶的人死无全尸,天下再无藏污纳垢的南溟,也不必再有粉墨登场的神明,通天之路永不重建,上下两界皆去,妖魔尽数消亡,凡人也无需再有灵根……”

黑雾扩散的所有地方,山摇地动,万壑雷鸣,沈谧几近癫狂的呢喃自每一片土地上响起,宛若一声接一声淬了毒的诅咒。

天像倒了一边,大雨倾盆,淅淅沥沥,钢刀似的,几乎要把每一片叶子都刷掉一层皮。

大约天命占着萧椒的身体,沈谧疯到这样的地步也对他手下留了一些情。被抖落出来的万魔王团成球,被逼得拼命往天命身边钻。

真正堕了魔的恶念恐怖如斯,甚至连原本气势汹汹势在必得的天命之子也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他根本找不着沈谧的本体在哪里了,又或者说,黑雾是他的本体,藤蔓是他的本体,银光也是他的本体。

“阿谧!”

于这场蔓延开的,由沈谧一人引导的劫难中心,完好地站着的青年忽然放下了剑,他眼中一改先前的平静,染上了急切焦虑。

“阿谧,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不是希望你这样的。”

疯狂扩散的黑雾有一瞬间停住了,银光不再起伏,藤蔓也安静片刻,没有退回去,但也没再往外冒。而后它们试探着把那个人围了起来,万魔王对着逼近的黑雾龇牙咧嘴炸了毛,便看到浓雾缓慢地凝成了一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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