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蛟+番外(43)

作者:柳千枝 阅读记录

乌鸦石像破碎,化成了一地粉末,万魔王的声音也终于消失在幽幽的鲛人灯下。

沈谧嘴角慢慢溢出了血,他伸手把那一点血迹抹去,一甩袖子把萧椒扔了出来。

他原本以为,把萧椒收在自己袖子里,让那些还剩一缕半缕的残魂看着,这小鬼就不会出事,龙首玉里的禁术不会被触发,这样自己就不必担心半路被那东西召走。谁知道都这样了也还是有麻烦。

鲛人灯里万千恶念随着那些蓝色光芒悉数进了沈谧体内,而后飞速内化,勾动并放大了他所有负面情绪,那些恶念又化成了“藤蔓”,裹住萧椒的那一刻,它们是奔着把这小鬼杀了去的。

尽管它们本质上是鲛人灯里的恶念,但是内化之后,便算是沈谧的东西了,它们对萧椒的那些伤害,借由龙首玉里弯弯绕绕的两道禁术,居然被全部被转移到了沈谧身上。

禁术的规则之下,沈谧不能伤萧椒,否则会千倍奉还。

惨遭反噬的老妖怪默不作声咬了咬牙。

萧椒先前应该是晕过去了一小会,被扔到地上翻了个身,才缓缓醒过来。

一眼便看到站在鲛人灯的蓝光下的沈谧。

他好像想问什么,却又自行噤了声,只是沉默着爬起来。

沈谧负手:“共感的时候你应该知道了,这里是山行塔中。以后不要动龙首玉的禁术,我便送你出去。”

萧椒被沈谧那冷漠的态度刺了一下,他觉得沈谧不仅是冷漠,还像是一副把他当什么都不懂的讨厌小屁孩的样子。

他心里其实憋了一肚子问题,他很想问问沈谧:“你说曾在尘息门修行的,不是你,另有其人吧?占星阁上的半张画里那个人,也是他,对不对?是他为你取的名字吗?他是谁?你又是谁?他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样?那倒着长的山峦是什么地方……”

可他问不出来。

他们之间隔着三千年的光阴,沈谧能一眼把他的心思看穿,他却从来没有看透过沈谧心里的迷雾。

如果不是在沈谧袖子里走这一遭,他都不知道沈谧那颗鬼影幢幢的心里,装了那么多东西。

藤蔓缠过来的时候,萧椒听见沈谧脑中响起的那句话——“你我都生在这深渊下最烂的一把淤泥里”——这是他听过最恶毒的诅咒。

沈谧一直背着这些东西吗?

他黑沉沉的眸中,曾经看过什么样的人与事?

他压抑着满心的恶念,心里装了那么一处鬼魅横生的八角台,只有回忆起那个在尘息门里说着“一往无前,赴死如归”的少年时,才有那么短暂的一点明媚。

可他又为何会应下来帮天风门,为何在把他们几个修士扔给妖怪之后又找回来?

沈谧太矛盾了,萧椒完全无法分辨他是“好”还是“坏”。

“我知道你是骗我的。”萧椒沉默了一下,难过地瘪瘪嘴,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举动显得有些幼稚,收了表情。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沈谧没心没肝地轻轻点了点头:“是,骗你的。小鬼,我原本也想等这事做个了结,便与你说清楚,龙首玉的事我不再追究,但是希望你将它封印,永远不再动用,此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若有一日刀兵相见,也不必留情。”

萧椒:“……”

他微微抬头去看沈谧:“刀兵相见也不必留情么?”

沈谧眼角眉梢都是冷的,像挂着霜。

萧椒点了点头,咧嘴笑了笑,是他一贯嬉皮笑脸的模样:“成。我会回尘息门一趟,将龙首玉拿回去请我师父封印,我说过你要相信我是正人君子的吧?”

“你往后走,再向上飞,到那井口,过了苍息之火便能摸到禁制边了,我留一缕神识护你。”沈谧又冷着声叮嘱了一句,“小鬼,不要同任何人讲你先前看到的那些。”

萧椒背过身去,挥了挥手,极力想留下个潇洒大方的背影:“神识不必了,我自己出去就是。”

他想,他只是有一点惆怅罢了。

一个满口谎话、轻易就能骗得别人团团转、立场不明的老妖怪,确实该立马断了。

可是萧椒还是没忍住稍微回了回头,沈谧不在那盏灯下了,那属于沈谧的背影已经到很远的地方。鲛人灯的光过于明亮,萧椒只是一瞥,甚至能看清沈谧踉跄了一下。

萧椒收回目光,不再去想,一跃而起,纵身向井口飞去。

第二十九章 灯影幻光

万魔王为沈谧点的这片鲛人灯里,沈谧能看见的只有杀戮,无穷无尽。

万里山河,便有万里的浮殍。

沈谧只身一步步走过那些看起来温润美好的灯,看见一场黑雨从四面八方压下,他走过的那些地方、还未走过的那些地方,尽数被黑雨洗过一遍,血水与黑水交缠,蜿蜒成一片黑红交织的肮脏的河,被水泡发的残肢断臂随意地堆叠,群鸦飞落,人间即阿鼻。

硝烟与罪孽的味道,勾得他周身缠着的黑气蠢蠢欲动。

他看到“自己”站在摞成了山的尸体上,一身白衣被血染得斑驳,仰头望着天,与天道对视。

“吾以万里枯骨为注,赌你输。”

阴风呜咽,鸦羽乱飞,像是谁在漫天撒的纸钱。无边的黑雨没有尽头,连天都要跟着倾倒,死不瞑目的冤魂恶鬼,抱着残肢断臂啃的妖魔鬼怪……这是一场恶之盛宴。

沈谧不着痕迹吸了口气。

鲛人灯的力量不断地在放大沈谧身上恶的部分,他捏着拳,与这些趁虚而入的东西沉默又执拗地对抗。

天道落下的玄雷,一道雷能除一层恶念,他没有在雷下屈服;万魔王给他点的鲛人灯,一盏能加深一层恶念,他也同样不愿屈服。

“没有什么能控制我。”沈谧心里冒出这么一个想法,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也一字一句地想,“天道不能阻我,你万魔王又算个什么?”

鲛人灯的光芒依然柔和,仿佛是温情脉脉地注视一个叛逆孩子的长辈。

“你原本就是属于我们的啊。”沈谧听见鲛人灯的声音,或者说,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更为合适,“杀戮才是你想要的吧,回来我们这里,做你一开始想做的事……”

“一开始要做的事……”

沈谧看到那片深渊,漆黑的、终年没有一缕光肯落下来的深渊,那是这世上连光明都抛弃的地方。他化身成一条长长的黑影,冲上云霄,渊岳震颤,他破开云雾低下头时所见却是一片如茵的草地。

深渊之下,寸草不生,深渊之上,却有茂密的植被,开着一片白色的花,好像万丈之下无论怎样生不如死的煎熬都能被那么一片碎花遮盖,盛世,在阳光下有一片刺目的祥和太平。

他那时是怎么想的?

凭什么。他想,凭什么!

可是那个人说,不要恨。

“沈谧!”识灯察觉到沈谧心神不定,在他袖子里乱撞,试图稳住他那点岌岌可危的理智,“沈谧,你清醒一点!”

沈谧没有应它。

“你说你不会被任何东西控制,为什么甘愿为沈漓的一句话作茧自缚呢?其实你是唾弃他的吧。你心里很清楚沈漓并非圣人,可他又处处装作圣人。沈漓如果是,又怎么会有你……你是他的恶念啊——你见过有恶念成圣的吗?”

没有。从来只有恶念成魔,哪里有恶念成圣的道理。

沈谧几乎被蛊惑,伸出了手去,似乎是要投入鲛人灯幽蓝的怀抱。

就在此时,一把剑撕裂了他眼中不绝的黑雨,堪堪在他的手与那盏鲛人灯间拦了一拦。

是涤尘剑!

萧椒收了带鞘的涤尘剑,追过来道:“我想过了,是你先诓我,凭什么你叫我走我就走?”

沈谧有点没反应过来,愣了愣。

萧椒拽住沈谧一只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拉得还算克制,没让人直接砸自己怀里。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涤尘剑出鞘,飞速掠过一盏盏幽蓝的火焰。涤尘剑自带一股正气,又被萧椒不知施了什么法,染上一层金光,恰好克这些邪里邪气的东西,鲛人灯被它一扫就灭了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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