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蛟+番外(76)
可他再一回身,黑雾却没有追上来,缓慢散去的雾中,沈谧已没了身影。
第五十二章 修养调息
南州城动静太大,萧逗几人住在客栈里自然也感觉到了。
人群奔走逃命之际,南州城乱成一锅粥,萧逗三人从下榻的地方出来,迎面嗅到了雪风里肃杀的气息。凡人或许感觉不到其中有什么异常,萧逗三人作为仙门修士,还是一下就能感受到——那风里带着腥气,卷着某种强烈的灵力波动,大地摇晃的源头来自于……南州城西郊。
凡人灵窍闭塞,没有修士那种对周遭灵气细致入微的感知,在山摇地动里却也都凭着本能趋利避害地向东边奔逃。东西向的大街上人如流水,只有萧逗三人逆流而行。
天幕上那浮光掠影一现的影子,萧逗第一个看见。
等他们追着赶到西郊的时候,正见到沈谧将一身黑雾放出。雾气汹涌似旋涡,沈谧站在旋涡中心,眼中隐约发红,是个癫狂邪魅的模样。
可是下一刻,那人便轻飘飘地落到他们身边,盯着萧逗的眼睛,他什么都没说出声,萧逗当时却真切地听见了声音。
“走。”那声音如是说。
萧逗只觉得后来的半柱香时间里,自己的身体已经超脱了意识的控制,他不知哪里来的修为与力气,提着一口气,在那声“走”还未落地时手边已经捏了个从未见过的诀,周遭的气灌进自己的丹田,他被撑成了一只鼓鼓囊囊的球,而后那些气又以极快的速度四散,一呼一吸间,自己已经在另一个地方了。
连带着一脸懵的萧算萧冬,还有一个合上眼的沈谧。
沈谧毫无生气地靠在一旁的墙边,一动不动。
萧逗与师弟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就着满室亮着的灯火,他们也不难看出沈谧此刻面容比平常更苍白,尚未完全收回的黑雾缓慢地在他周身萦绕流动,像某种无声的保护。他们三个不知道要把这老妖怪怎么办,还是萧逗试探着上前去,正准备看一下沈谧究竟怎么了,便眼睁睁看着沈谧一身素净的衣裳叫鲜红的血浸染成一片斑驳。
“这得是受了多重的伤!”犹豫着不肯靠近一点的萧冬也被惊到了。
沈谧没有余力再刻意去维持那副人形的表面干净时,一身伤这才慢慢显露出来。殷红的血收不住了,便如决堤一般争先恐后逃离那具躯体,只片刻沈谧便像刚从红色的染缸里捞出来一样。
萧算着急忙慌要去把人扶起来,却被沈谧周身的黑雾抗拒地推来,萧逗便接住他,退远了些。
萧冬战战兢兢往自家师兄们身后躲。
三个人一时沉默了,现下这情况他们都摸不着头脑,最能拿主意的萧逗还对沈谧持有些戒备——方才他那手脚灵力都不听自己使唤的窘境应该是沈谧控制了他,伤成这副模样还能轻飘飘一句话就假旁人之手从危局中逃脱,这样深不可测的修为,如果沈谧真的要认真与仙门正道作对……
但偏生萧椒那傻小子,无知无畏一头栽在了这么个可怕的家伙手上。
萧逗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上前去探了探沈谧的伤势,他小心避开了那些黑雾的反抗,探得沈谧一身灵力几乎枯竭,经脉尽碎,内伤外伤层层叠叠,不由得大惊——这老妖怪到底干了些什么?
一辈子没见过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的人的萧逗探得心惊胆战,一瞬间脑子里却闪过了个念头——不如趁此机会杀了这妖怪,永绝后患,也能叫萧椒死心。但他转念又一想,萧椒那家伙心如秤砣,认定了就绝不轻易改,别说沈谧死在他手里,就是他们三个现在只是见死不救,萧椒知道了估计也得发疯。况且……沈谧说起来也救过他们几次。
“快把乾坤袋里的丹药拿来!”萧逗做出了决定,把沈谧扶起来,一手撑着沈谧的后背给人输送灵力,一面吩咐师弟们。萧算赶忙把自己身上的乾坤袋翻了翻,找了一枚白瓷小瓶出来,小心翼翼给沈谧喂到嘴里。
他们能做的有限得很,但总归比什么都不做强。
等情况稍微稳定些了,萧逗才扶着沈谧躺到了房间里的床上。
他们三人在这寒冬里出了一身汗,这时才回过神来打量周遭的环境。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小小的案几,四周挂着些薄纱,他们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到底怎么回事?小辣椒不是去找他了,人呢?这么大动静都没闹动他么?”萧逗皱着眉,然而没有人能为他解答疑虑。他们的大师兄不知所踪,现下这沈谧又只吊着一口气昏睡,山川动摇、雪夜雷鸣的那些事,背后究竟有什么,他们三个连猜都没个方向去猜。
“小辣椒不会也出什么事了吧?”萧算担忧道。
“你们俩先在这守着,我去找找。”萧逗提剑就走,然而刚一出门,却叫个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脚步——这房间周围有沈谧放的结界,沈谧仓促之间居然还没忘记设个屏障,哪怕自己失去意识,也能把自己的气息兜在屏障里不叫人察觉。但也隔住了萧逗三人出去的路。
萧逗打不开那屏障,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奈退了回去,只冲师弟们摇了摇头:“出不去,看来只能想办法让沈谧快点醒过来了。”
而此时,被师弟们记挂的萧椒在沈谧袖子里盘腿坐着,识灯铆足了劲蓬起来的火光里,照出了另一个摸索着靠过来的人影。
“他……他怎么了?”那人开口是一把脆生生的好嗓音,雨打青瓷似的,但话音并不高,可能是有些恐惧,一句话讲得颤颤巍巍的。
正是那先前被沈谧扔进袖子里就没再管过的正牌青溪公子。
这南院摸爬滚打数年的青年人被关在这里许久,所见皆是黑暗中幢幢的鬼影。
沈谧爱往袖子里揣东西,但揣的除了厉鬼便是妖怪,头一遭进来这么个毫无修为的凡人,简直像是羊入了狼窝,虽然那些东西也没怎么为难青溪,但这诡异的场景对一个凡人来说实在过于可怕,他数度被吓晕过去又被吓醒过来,颠来倒去好不崩溃,如今借着点光芒终于看清黑暗里还有个有鼻子有眼的同类,他觉得亲切无比。
识灯徒劳地喊了一连串沈谧的名字,没得到回应,好不容易养好的那点精力也快消耗完了,只好收敛起来,回身看见青溪摸黑爬到萧椒身边,当即长叫一声,一头冲过去把人拦住了。
“他吸收了太多杂芜的灵气,正在入定消化,受到打扰容易真气走岔走火入魔,你靠近也会有危险的!”
青溪闻言狠狠往后退了退,怔忪道:“啊……那他,他也不是人吗?”
“他是修士。”识灯说,“不是让你躲着别出来吗?”
青溪的视线还落在被识灯的光照亮的萧椒身上,小团子明白这被吓坏了的凡人现在急迫地想要抓住点什么,但它也毫无办法,只能温声劝道:“他现下自身难保,外面那个也半死不活,你且好生待着,过些时日沈谧好了,就能放你出去。”
“可……要等到什么时候?”
识灯让他这么一问,也不知道作何回答。
它从神龙祠出来便一直跟着沈谧,到现在几乎已经把沈谧那臭脾气摸了个透,沈谧从不愿多说什么,天打雷劈他也能轻描淡写地拂一拂衣袖,只在别有所求的时候或者实在扛不住的时候才会展露出一星半点的脆弱。
大约也是觉得自己与此世的人没什么可说吧。
识灯觉得沈谧有时候有些不知轻重。
他这一路上,雷劫也好、乌有之乡的訾盱兽也好,还是强行消耗修为召唤沈漓四散的骸骨也好,桩桩件件的事,他从不说自己伤在哪里,也从不讲自己是否已经好了,外人看他几乎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强大、高深莫测。但识灯是知道的,那些沈谧自己都不甚在意的伤有些并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纵使他有承袭自神明的血肉与修为,又加自己三千年修行所得,九天雷劫一削,本也没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