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热(16)
他又看看围挡上的建设单位,不是瑁城本地的公司,他猜测是建设单位在这边找了分包单位,分包单位又在当地找的施工队,施工队的人手不够或是有一些特殊情况,包工头找了万荻声过来干活。
万荻声的状态跟自己在京城时差不多。拼命工作,闷头干活,一心赚钱。
“续杯吗帅哥?”店员整理着货架,探头问他。
“能续的吗?”纪浮很意外。
“原则上不能,但我们家没生意,香草牛奶不打完晚上也是倒掉的。”店员耸肩。
纪浮其实有点喝不下,但这香草牛奶还真挺好喝的,正想着呢,他手机震动了。给他打电话的要么是以前公司仇家,要么是万荻声。还好是万荻声。
“万老板?”
“这边缺人手,你过来吗,半天两百,给我打下手就行。”万荻声的说话习惯就是这样,没有半个字废话。
“好啊。”纪浮说。
万荻声给工头说纪浮是他店员,工头正忙着,一边按着对讲叫二期铺电缆的注意轮子,说二期地上都是软泥,一边不知从哪儿一抄手再一回身,塞给纪浮一个安全帽。
这边一期工程土建结束了水电进来开槽,再有两个月就过年了,他们时间很赶,所以工人休假或请假时,工头会喊来自己熟悉的水电工干活。
万荻声带他进去,找到水电施工班组,然后回头跟他说:“你的手只接我递给你的东西,其他东西就是掉下去会砸死人,你也不能碰,明白没?”
纪浮点头:“明白了。”
万荻声的主旨是有效沟通,说明书式的用词,这点纪浮很喜欢,他甚至不说后果,因为他认为只要严格遵循这句话,那么就不会出现后果。所以把后果省略。
纪浮的工作主要是接万荻声的设备帮他拿着,并且站在旁边待命。水电班组的师傅们之中有的带着一到两个学徒在旁边像纪浮这样打下手。
在这儿就是纯体能劳动,学徒甚至不用动脑子,按着师傅说的做就行。
万荻声的年纪在班组师傅之中最小,但干活很老练,不闲聊,纯干活。拿开槽机的时候戴好护具,叫纪浮退到承重柱那儿去。
工地上时间过得很快,设备在嗡嗡响,纪浮看着切割机切墙,锯片进墙相当猛,纪浮怀疑这玩意说不好钢筋也能切开。甚至稍微动了一丝“切到人身上是怎样画面”的念头,然后抿住唇没让自己笑出来。否则还是有点变态。
“纪浮。”万荻声喊他。
“嗯。”
“帮我接个电话。”万荻声戴着很厚的手套。
“来了。”纪浮走过去,按照之前万荻声说的,他手里拿着设备的时候,自己完全站在他背后。
“左边口袋。”万荻声说。
纪浮从他工装裤左边兜里摸出来手机,说:“汽修城汪哥。”
“接一下。”
纪浮划开接听,递到万荻声耳边靠着。听万荻声说:“汪哥,今天过不去,在铺电……行,下回您提前给我说。”
挂断后纪浮把他手机塞回兜里:“你每天接活不固定吗?”
“不固定。”万荻声说,“退过去。”
“噢好。”
纪浮刚一转身,旁边忽然闹起来了。方才这些设备割墙声音大,这时候听见了原来这层另外半场吵起来了。
大概四五个工人,一个拿着生锈的铁棍,另外几个捧着开裂的和断掉的水管在喊着:“有没有意思啊!第几次了啊!钢筋工根本不拿我们当人看!管子全压坏了!都是来干活的,没必要这样搞吧!?”
另外半边,也就是纪浮他们在干活的这半边,从墙转角也走过来几个工人,指着他们:“叫什么叫啊,没给你留水管位置吗?!非要往插钢筋那儿摆,怪谁啊?”
“那是他妈是能放水管的地儿吗!?”
总之就是吵起来了,纪浮当然知道这种情况最好是躲远点儿。双方看起来积怨已久,空荡荡的毛坯商业楼层里全是回声,普通话掺杂着瑁城这边的方言,从你的钢筋压坏了我的水管延伸到职业歧视,进而开始了能干干不能干滚。
电工们不敢靠近劝架,因为如果纪浮没猜错的话,他们才是分包单位的正经工人,估计这群水电工都是工头和经理喊来干散活儿的。
于是电工们埋头继续干活,纪浮倒是没法退回之前站的地儿了,因为两拨人已经气势汹汹地要干。
他还站在万荻声背后,万荻声关掉设备,看了看两边人,伸手拉了一下纪浮,把他拉到自己身侧,低声说:“先等等吧。”
万荻声不想节外生枝,纪浮也是一样。旁边有老师傅上前摆手说“哎呀算了算了都是讨生活的”,被几个人呛了回去“有你什么屁事”,老师傅也就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