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季昂一愣，他抬起头，刘易斯就坐在身前不远的地方，对方刚刚刮了胡子，手里还拿着剃刀没来得及收起来，一双碧眼神采奕奕，正盯着罗季昂手里的杰作。

罗季昂清清嗓子，佯装严肃道「您在笑什么？」

四目相对，刘易斯摆摆手，收起笑容「没什么，这是您第一次尝试缝纫吧？」

罗季昂点点头，收起针线。他看着刘易斯，因为太久时间没有打理，刘易斯的头发已经越过肩头，被他胡乱的扎住扔在背后。

「缝纫我是第一次，但理发……」罗季昂故意停了一下，他眉眼含笑，看着刘易斯将剃刀递到自己面前。

握住冰凉的刀柄，罗季昂站在刘易斯身后，小心翼翼的将他缠绕在一起的头发解开，又从一旁的锅里沾了一点雪水，一点一点的将刘易斯多余的头发削断。

细小的烛火摇摇摆摆，拉扯出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两人没有再说话，直到罗季昂放下剃刀，从怀中取出一个怀表在刘易斯面前打开「看看，您还满意吗？」

刘易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看着自己小小的镜像，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身和心都轻松了不少。刘易斯不禁多看了一会。接着，他抬起头对着罗季昂认真道谢。刘易斯目光炯炯，语气郑重，让罗季昂都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他摇摇头，正要转身回到自己睡袋旁边，就听见刘易斯又说道「我们明天就启程，准备回去吧。」

罗季昂闻言连忙点点头。

刘易斯从睡袋里取出一个灰扑扑的包裹打开，烛光下，一面颜色鲜艳，绣工jīng致的英国国旗好像流水般闪烁着细密的光泽。

刘易斯微微叹了一口气，他摩挲着旗面，拿出钢笔和罗季昂一起在旗的左下角留下一行小字——

1910年5月1日，抵达北极点。查尔斯·迪克森·刘易斯，罗季昂·安德烈耶维奇·扎依采夫。

第二天中午，罗季昂和刘易斯装备完毕，走出帐篷。

天黑蒙蒙的，云层遮住半边星光，天地相接处，依稀透出一丝微薄的光芒，勾勒出云层的轮廓。

罗季昂拉了拉裹在脸上的围巾，他提着灯，好让刘易斯能准确的将国旗牢牢插入之前凿好的冰dòng里，为保险起见，他们还在旗杆周围堆了一个冰堆。

临走之前，刘易斯立正，面朝北方的尽头，对着飘展的国旗敬了一个漫长的军礼。

罗季昂站在旁边，看着刘易斯被厚重的衣物包裹，显得有些臃肿的背影。

一声微不足道的叹息，罗季昂不禁将视线移向同样伫立在北方，位置比刘易斯所站之地相差不过几步的另一个冰堆。

两天前，他们终于抵达了北极点，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一面迎风招展的美国国旗。上面用华丽的字体写道 :

1910年4月30日，抵达北极点，罗伯特E 皮尔里。

仅仅十日之差。

「走吧。」耳边传来刘易斯的声音，又远又近。

「罗季昂？」刘易斯疑惑道，这是他第一次叫罗季昂的名字。

「抱歉。」罗季昂却没有注意到，他慌忙收回思绪，移开视线低声重复道「我们走吧。」

刘易斯点点头，罗季昂转身登上雪橇，熄灭烛火，借着微薄的天光，和刘易斯一起一路向南而去。

二十多天后，他们成功的在黑暗中找到了回程路上的第一个物资补给点。但好景不长，在跨越一道冰缝时，因为冰层突然断裂，罗季昂失去了他那艘雪橇上半数的物资，还有两只雪橇犬也受了伤，难以继续前进。他们只好在附近，靠近冰川的背风处驻扎下来。

帐篷里静悄悄的，罗季昂低头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白玉枪柄因长久握持而生出温柔的光泽。

「如果您愿意，还是让我来吧。」一旁的刘易斯低声建议道，雪橇犬的呜咽声穿透寒风敲打在二人的耳膜上。

罗季昂摇摇头，因为围着围巾，刘易斯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谢谢。」罗季昂站起来，低头对着刘易斯说道。接着，他转身离开帐篷。寒风里，几十只雪橇犬紧紧的簇拥在一起，罗季昂从中抱出属于自己的，那两只受伤的雪橇犬。其中一只前腿骨折，另一只腹部重击，伤及内脏，难以直立。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即将降临的命运，它们都显得格外安静，温热的呼吸chuī在罗季昂脸侧。

罗季昂用力眨了眨眼睛，直到视线中仅剩下帐篷的一个角时才停下脚步。跪在雪地上，罗季昂松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将两只爬在自己肩头的大家伙和手里提着的烛台放下。

愧疚与不忍jiāo织压在心头，罗季昂保持着跪地的姿势，轻轻抚摸着他们温热起伏的躯体。其中一只名叫罐头的雪橇犬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了舔罗季昂的掌心，紧接着却好像发现了什么，一反先前的安静姿态，对着罗季昂狂叫起来。另一只名叫句号的雪橇犬紧随其后，也发出持续不断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