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3(15)

我追了出去。

没想到他却跑得比谁都快。他用流着血的手护着自己的脑袋,一边摇头晃脑,一边灵活地钻过人群,直向电梯奔去。

我还是没追上他!

我赶到电梯门口时,电梯门刚好关上。我看着鲜红的数字往上窜的样子,心里绝望了——他去的是楼顶!

一瞬间,我心里滑过一个邪恶的想法:如果他从楼顶掉下去,是不是我们大家就都解放了呢?

我仅仅有过两秒的犹豫,但是很快,随着电梯的楼层窜到30的字样,我立刻清醒过来,慌神地转向安全出口,往楼顶奔去。

我几乎是爬到楼顶。虽然阿布的病房离楼顶只有六层的距离,但我几乎已经费劲了我全身的力气。我爬上去的第一眼,就看到阿布坐在高高的栏杆上,抱着头大声冲楼下呼喊着什么。

我的天,他真的疯了。

我大喊他:“周游!”

他听不懂。

他连他的真名叫“周游”都不记得了。

他仍旧抱着头,过了许久才转过来看我,号啕着喊:“莫莫!莫莫!”

他居然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像服用了摇头丸的流氓少年般不可抑止地晃着脑袋,仿佛要把头摇裂开似的。

我站在原地看傻了。

跟着我的脚步上来的医生和护士们也看傻了,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还是我最先反应过来,对他大喊:“阿布!我带你去找莫莫,好不好?”阿布一直看着我,看着我,像要把我看穿一般——然后他用怀疑的声音问我:“你带我找谁?”

“莫莫。”我说,“莫醒醒。”

“你不骗我?”

“不。”我说。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我很想冲上去狠狠地扁他,直到把他扁醒为止。

不过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仰天大笑笑完后,他自己从露台上爬下来,走到我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好心人,你不要骗我。”

说完,他一头栽到了地上。没人及时扶住他,我就听到他的头和楼顶的水泥地面相触,发出“砰”的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当时就觉得,完了。

护工们把担架抬过来,他躺在担架上,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昏迷。他侧著脑袋,用含着眼泪的亮晶晶的眼神依依不舍地看着我。这眼神不知道为什么,仿佛给了我一种力量,让我觉得我有责任帮他,如果不帮他,我就该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很久很久以前,我一直是冷面美女,看不起为朋友两肋cha刀的傻瓜。但是今天,我却忽然在阿布噙满泪花的眼睛里感到一种不能自已的羞愧,仿佛还依稀有些看不起那个自私的自己……

不管如何,这一次我不能见死不救。不能。

钱,又是钱。

北京城初秋第一场雨水落下的时候,我正站在阿布住的破旧小区门口的房檐下给吴明明打电话。我的手里拎着一碗三块钱的皮蛋瘦ròu粥,是给阿布买的。

我直截了当地对她说:“再借我点钱。”

“蓝蓝,你当我傻X呢?”她依旧慢条斯理。

“再给我三天时间,如果我不把你要的人交出来,我断手断脚都行。”我说得斩钉截铁。

“你叫我该如何相信你?”

“信不信都只能这样。谁也不想事情变得越来糟,你说是不是?我在安如小区门口等你,借我两万块,不见不散。”

说完,我掐了电话。

我走进雨里,仰头迎接雨水的冲刷。

北京的雨水混合着砂土的味道,呛人而冰凉。远远不如老家江南的雨温柔清新。

我有把握吴明明会来。

不过当然,我骗了她,三天时间里,我是找不到古木奇的,除非他肯主动出现在我面前。我只是需要钱把阿布继续留在医院里,然后,我会去一个地方,想点别的法子救阿布。

阿门。

我回了老家。

当我从塞满了人和行李的可怕卧铺车里挤出来的时候,整个城市已经暮色四合,只有火车站依旧像个24小时菜市场一样灯火通明。

我看着眼前熟悉的景物,这是一个在我功成名就之前,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回来的地方。所以,我的心里有种做贼一样的空虚和痛苦。

如果你不是我,你一定不明白我的感受。

不说也罢!

我拖着行李跟随人流往车站外走去。我从车站的玻璃橱窗里看到我自己,我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袖连衣裙,仍然是去年的款式,不过不要紧——只要蓝色高跟鞋依然被我踩在脚底,那就是我恒久不变的尊贵。我看到自己在那些低着头匆匆赶路的民工中间,仍旧挡不住一脸“星”气的样子,简直跟他们不该在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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