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二十岁的何素素不懂，三十岁之后的何素素懂的时候，已经熬到了快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姜周开始觉得何素素精神不太好的时候，他上小学三年级。他以为是姥姥姥爷去世了，妈妈没有爸爸妈妈了才会这样，于是姜周心想，自己要做个小男子汉保护妈妈。

那时候何素素不上班，整天坐在屋子里，看窗外，一坐一整天，看到姜周进来的时候会擦擦眼泪，给他拿下书包，摸摸他的头，那时姜周不懂，那眼里闪着的一望无际的深沉到底是什么。

后来姜周学上了更多的学，他看到有一个词叫做哀莫大于心死，他都会想到何素素当时摸着他头发时的眼睛。

偶尔家里会来一个阿姨，叫林静，姜周觉得爸爸好像很喜欢他，因为他很少看到爸爸笑，只有那个阿姨来的时候他会露出一点吝啬的笑意，当然不是对着他和何素素。

渐渐地姜周发现，那个阿姨来一次，何素素就会更脆弱一点，精神也会更差一点。

她开始莫名其妙发火，家里没有别人，姜天行不知道在哪，可能去找那个他看着就会笑的阿姨去了吧，姜周心想。

于是承担这一切的就是那个9岁的姜周。

她开始恨姜天行，一遍遍控诉这个男人做了什么，是怎么对她的，她这些年的付出都换来了什么。

姜周才知道 ，原来他真的去找那个阿姨了啊，姜周想：爸爸，那个阿姨没有比我妈漂亮，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妈也笑笑呢？

但是他没有，何素素精神一天比一天差，她有时候会动手打姜周，两个衣架叠在一起，抽下去的时候很疼，但是姜周很少哭，他知道妈妈只是病了，并不是故意要打他的。

打完之后，何素素把他关在了衣柜里，从外面锁住。

衣柜里很黑，姜周有些害怕。但是他觉得妈妈现在看不见了，他可以偷偷哭一下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轻轻哽咽着说：妈妈，你下次不要打我的手了，我还要写作业呢。

等何素素清醒的时候又会抱着他哭，哭声里是漫天漫地的绝望：“对不起，儿子，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

姜天行很少回来，有时候回来也是半夜，并不和何素素睡在一起，姜周心想，爸爸知不知道妈妈病了，知不知道我在挨打呢？他肯定不知道，不然为什么一点不关心呢？

姜周开始怕那个叫林静的阿姨过来，虽然她每次都对姜周笑得很得体好看，但是每次她走，姜周都会挨打，会被关在衣柜里。

衣柜里真的好黑啊，还会喘不过气，他不想被关在里面。

有一次他偷偷听那个林静阿姨和妈妈说话，因为他想知道为什么每次她走，妈妈就会变成他不认识的样子。

他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听到那个阿姨说：你待在这个家还有什么意思，他根本不在乎你……”

那个阿姨在说什么呢？这是他和妈妈的家，她凭什么这么说。

于是他真的像个小男子汉一样冲了进去，他想咬这个阿姨，或者踢她一下，但是他妈妈说过，小孩子不能没有礼貌。

所以他说：阿姨，这是我们的家，请你离开。

那个阿姨真的离开了，走的时候看了何素素一眼。

那天何素素抱着他哭了半夜，没有打他，姜周心想：妈妈，你别难过，你再等等我，等我长大了，我就可以更好的保护你了。

但是何素素却越来越不好了，有时候那个阿姨不来，她也会把自己关起来。他上学会迟到了，老师还要批评他不爱学习。

他开始有些怕关着的衣柜门，他会想那个关闭着的衣柜里，会不会有个孩子和他一样，满脸眼泪，又疼又不敢说呢。

他开始整夜整夜做梦，梦里都有一个在衣柜里哭泣的小孩，醒来发现那个小孩就是自己。

他轻轻敲门：妈妈，你现在还在哭吗？你把我放出来吧，我给你擦眼泪。

有时候他也会说：妈妈，你把我关起来吧，关起来你就不难过了。

姜周觉得他可能快要看不到他妈妈了，她妈妈每天都在瘦，但是除了他，没人知道，也没有人心疼。

在一次和姜天行吵架之后，姜天行夺门而出，何素素又一次失控了。他掐着姜周的脖子，好像把他当成了姜天行，他喊：妈妈，是我啊，我是你儿子，你快点醒过来啊。

没有人能救他们了吗？他想到了爷爷，电话里他喊：爷爷，救命啊，我妈妈快死了。

等何素素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很脆弱了，看着她的脸，眼睛凹陷，嘴唇干枯。谁也想不到曾经那个自信说着：我不信童话，我信我自己的神采飞扬的少女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