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樱桃(6)
那天,尤伽映吃了二十年以来时间最长的一顿火锅,一个土豆片都要吃够一分十二秒。但饭总有吃完的时候,走出火锅店的时候,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尤伽映撑着伞想和阿泽一起打,但是被阿泽躲开了。
阿泽站在他面前,背后是灰蒙蒙的天空,雨水先是落在他的发梢,然后是左边衣领。
“那就这样。”阿泽垂着眼看他,或许是觉得临别赠言太干瘪,顿了顿又补充道:“祝前程似锦。”这话说的真诚,虽然尤伽映拢共也没和阿泽见过几面,但他知道阿泽是真的祝他有个好前程,也是真的不想再和他见面了。
“要不伞你拿走吧。”尤伽映说,“我打车走,也不太用得到伞——”
阿泽没有接,临走之前对他说:“自己拿着吧,护好你聪明的脑袋。”
阮则是前几天看到钦大的宣传海报,海报很大一张,贴在小区门口的宣传栏。浅蓝色的背景,砖红色的校门占据了很大的版面,几个学生站在校门前,男孩女孩都笑的很开心,除了最边上的男生,尽管眼睛眯成了月牙,笑容也还是藏不住的僵硬和尴尬。
阮则只用了几秒的时间就认出尤伽映,因为海报上尤伽映穿着上一次他们见面的那身衣服。阮则没有在宣传栏前停留太久,他既然是按时收费,尤伽映也没有给他付钱,他自然没有理由在一个傻笑的学生身上花费太多时间。
那天晚上,阮则遇到了一个和尤伽映年纪差不多的男孩,个子比尤伽映低,皮肤也更白,喝了两口酒就趴在他肩上装醉,细声细气地叫他哥哥。阮则冲他笑,然后替他挡了两杯酒,男孩难掩喜悦,先是夸他能喝,然后又凑过来问:“哥哥,你有没有断过片?”
阮则的视线从男孩脸上移开,盯着手里的酒杯语气随意地反问:“你想看啊。”
男孩说是,阮则说:“我很贵的。”
“多少钱我都付得起。”男孩一边说,一边把口袋里的车钥匙扔到桌上,阮则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变大,他放下酒杯,说:“那给你个机会。”
一直到凌晨四点,阮则掀开筛盅,五个骰子全部六点朝上,三十点。玩了一晚上,男孩大概也知道胜利无望,扁着嘴坐到阮则身边,开始撒娇耍赖。
“可是规矩不能坏啊。”阮则随男孩晃他的胳膊,把桌上的筛盅和转盘收好,才抽出手臂,转过头笑眯眯地说:“下次吧,下次给你放水。”
阮则是在宣布工作结束,而男孩却以为这是暧昧的开始。
男孩找到阮则希望阮则和他一起去海洋馆,阮则不知道关在玻璃缸里的大鱼有什么好看的,所以拒绝了。或许是没料到阮则会拒绝,男孩先是愣了两秒,紧接着就是疯了一样地气急败坏。
而这个时候,尤伽映出现了。
利用别人自然是不好的,所以尤伽映跟上公交车说要吃火锅,锅底想要点番茄的,阮则也都由着他。可是尤伽映好像对他过于好奇,可能因为他的职业,也可能是因为性向。不过不管是哪种,都没有必要。
尤伽映有一个聪明的脑袋,阮则说话也点到为止,那句“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阮则觉得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只是尤伽映那句“以后还能来找你吗”让阮则意识到,尤伽映并没有那么聪明,为了不再增加难度,阮则的反悔说的理直气壮。尤伽映看起来有点茫然,吃火锅的时候瞟了他无数次,一片土豆片分成十几口来咬,即便这样,一直到最后分别,尤伽映也没有多抱怨一句。
走的时候,阮则也忍不住感慨了一秒钟尤伽映的乖巧。
所以阮则没有料到,自己会在四天后的晚上十一点,看到站在ktv门口,背着双肩包的尤伽映。他应该来了很久,脖颈和额角都出了汗,被路灯照的亮晶晶的。
尤伽映看着阮则,表情有些为难:“我们宿舍停电了,空调不能用,所以我想着能不能还在你那儿睡一晚上啊。”
“其实宾馆我也可以住,但是他们那儿的wifi太慢了,我今天还有一点功课要做。”
可是三分钟过去,阮则还是没有说话。
最后尤伽映选择妥协,他笑着对阮则说:“好吧,我们宿舍没有停电,宾馆的wifi也不慢,我就只是想来找你。”
第8章 樱桃
“今晚我有预约了。”阮则看着尤伽映,笑容掺了几分虚假的遗憾,“没办法接待你。”
尤伽映先是愣了一下,攥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停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可以预约你明天晚上吗?”ktv招牌上的led灯带照亮尤伽映的脸,哪怕之后许多年,阮则也再没见过那样天真的眉眼,会让你相信他说的每句话都出自真心,但是那个时候,阮则总喜欢试探并且拆穿别人的虚情假意。
“预约我做什么呢。”阮则下意识伸手摸口袋里的烟盒,却没有摸到,他把手抽出来,继续问:“喝酒,玩筛子,还是什么谁输了脱一件衣服的小游戏?”
尤伽映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半天没说话,低着脑袋看地上两人靠在一起的影子。有人在店门口喊阮则的名字,阮则没回头,只是扬着手向后摆了摆。他给足了尤伽映掂量分寸的时间,最后留下一句早点儿回去就往回走,但却在上了两节台阶之后被叫住。
“我还有两门作业没写完,我就去你那写个作业就行。”尤伽映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阮则身后,“如果你明天有空的话我明天来找你。”尤伽映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红色的钞票,卷成卷塞进阮则的裤子口袋:”先给你订金,不够的话我明天再补。“
尤伽映是真的很懂礼貌,即便担心被拒绝,也依旧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后等待答复。阮则转过身,他看着尤伽映,本来想想问他祖国的花朵是不是都像你这么傻,但最后没问出口,只是打趣说:“这可是亏本买卖。”
尤伽映眉眼带着笑意,他摸了一下脖子,语气愉悦:“没事儿。”
因为那晚有着最聒噪的蝉鸣,又湿又闷的空气和不断往下滴水的空调外机,阮则有了第一次妥协。
第二天晚上七点四十,尤伽映背着双肩包出现在阮则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尤伽映侧身走进去,把书包放在地上,一边走去厨房一边自言自语:“路过水果店看到很新鲜就买了,但是不知道甜不甜。”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阮则看见尤伽映端着一个白色瓷碗,里面盛着个头很大的樱桃,红色几乎要从碗里溢出来,尤伽映捏了一个吃,然后十分夸张地嗯了一声,尾音翻到头顶。
“好甜啊。”尤伽映把碗递到阮则面前,“你尝一个。”
阮则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矫情,他随意挑了一个放进嘴里,绿色的樱桃梗随着咀嚼的动作上下摇晃,吃完一整个樱桃,阮则认真点评:“挺好吃。”
尤伽映笑着把碗放在茶几上,把书包里的笔电拿出来,背对着阮则坐在地上开始完成明天要交的作业。阮则乐得清闲,躺在沙发上刷了一会儿体育新闻,听着电脑键盘咔哒咔哒的声音,开始犯困。
尤伽映的作业写了四个小时,合上电脑的时候屏幕上方的数字时钟显示23点,他偏过头,看着陷在沙发里睡觉的阮则。
阮则反悔的那天晚上,李程风约他打游戏,以往总是能进入决赛圈的尤伽映突然丧失手感,成为每次最先身亡的选手,李程风只能骂骂咧咧地孤军奋战。尤伽映听着耳机里的游戏背景音发呆,恍惚之间听到同性恋三个字,尤伽映怔了几秒,问:“你说什么?”
“我说,前几天学院论坛爆出来了两个男同性恋,在操场后面的小树林接吻来着——草,差点儿被狙死。”李程风那边的机械键盘声音很大,他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是漂亮姑娘不够香吗?为什么要去搞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