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颜酡 · 滟谈 · 水月镜花 之 千帆尽(1)

作者:vagary 阅读记录

醉颜酡 滟谈 水月镜花 之 千帆尽

——也许发生也许不

当千帆过尽 你翩然来临

斜晖中你的笑容 那样真实

又那样地不可置信

第1章

我从未如此相信。所有的璀璨,与全部的遗憾。

初见时他只有十七岁,在名叫天上之风的超级游轮上。他称自己为奥琪德·萧。省略中名之后,听上去仍古怪别致得很。后来我知道他就是萧未央,英伦萧氏第二十二代主君,他们叫他兰花公子。

那时他甚至还没有我高。

然而他就是那样,安静美丽地站在我面前,嗓音清澈温暖,“你天生就是需要照料和陪伴的,让我来照顾你。”

甚至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

想要拒绝时我看到他的眼睛,莹蓝瞳孔静静吸纳所有失望,所有绝望,面对一切,再主宰一切。他言出必行,那双眼仿佛在说,不需要浪费时间。所有的否定在他面前都宛若尘埃,风吹即散。我想我是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一个少年,这样一种力量。

有生以来,从未如此安然。

结束他的中学毕业旅行,他带我返回英伦,介绍给他的家人,他的父母与同胞妹妹,之后被安置在他身边,我以为那一切都不是真的。我像一枚被放置在冰层上的冰凌,水滴一刹那流淌,瞬间融入其中不分彼此——那当然不是我的力量,然而我能够见到的所有人,面对我的时候,他们的态度,仿佛我自出生始就没有离开这悠悠四百年的豪门世家。绝对的尊重与一丝掌握得恰到好处的冷淡——因格外稔熟亲切,故此擦近放肆然则又不可捉摸的那种冷淡疏落——令人加倍感觉自在。

兰蕤,我不知道他在背后对这一切下了多少功夫。

有时我在镜中端详自己的脸,像久已逝去的孤魂在凌晨青色雾气中投来明艳迷人一瞥。我清楚明白这并非我的美,或者勉强可以称作我的罪。我奢求一个放纵的理由,却连罪孽都需要乞求。这世界如此现实。夜风拂起窗帘,我走去关窗,撞到了窗边雕有莲花和鱼纹的曲脚圆桌,于是连忙扶住一樽险些倒落的青花瓷。我把沉重织花锦缎曳地窗幔踩在脚下,一点温暖一点恣意。床上的少年翻了个身,含混却坚定地说,优,为什么不回这边来。

我就来。兰蕤。

我叫他兰蕤,没有其他名字。

他有太多名字。但我只叫他兰蕤。是他的嘱咐。

于是我回到他身边,小心翼翼把身体滑进手工刺绣丝面盖被,一半温凉是床铺上空虚着我的位置,一半暖煦是他平静的体温。他合着眼伸手过来揽住我的肩,抱进怀里,鼻尖和嘴唇抵住我的头发呼出温暖光亮雾气。我能看见那淡淡水雾的色泽,明亮如艳阳之下东方佛像上的金箔。

他年轻如艳阳。

这是他十八岁的秋天。在他剑桥的别墅,后园有满满一园玫瑰,附近有公园,树叶已经开始飘落。房子不大,但美丽精致,像他这个人,恬静,不夸张,一望可知的雅丽高贵无懈可击——且实用。

这年他读大学二年级,圣三一学院的法学学生,也就是一个普通的法学学生,除了他只会为了绝对的珍本善本参考书去图书馆,极少参加各种社团聚会联谊玩乐,在剑桥有他自己的别墅……一个富可敌国的法学学生,未来或者还会权倾天下。然而落在我额上的吻,柔软纤细的嘴唇温存地停留,有时会让我忘记这些。爱恋会令人软弱令人盲,令人失去力量,他却借此生存并得心应手……那是他给我的感觉,谁知正误。

现在我有了一个Porcelain名字叫林未忧。护照上的名字是Eunyne ·Lynn。林是他父亲的姓氏,他叫我优,他的母亲直呼我尤尼恩。我对她一无所知,但显然她对我的了解比我本人还多一些。她没有掩饰这一点,而我不想知道那是为什么。剑桥的天晴时阴时我尚且无暇在意,还顾得了多余是非。她不过是个母亲,一如我不过是个无来处无归处的生灵。兰蕤买给我一只珍珠米色视屏手机,时常在回家前打电话给我,有时刚出课堂,黑色短袍还没有换下,洁净笑容永远带着种不可冒渎的光彩,轻轻说,我很快到家。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不满足,自然我也不晓得何谓满足。他回来陪我喝最好的白酒,水晶盘子里鲜红草莓艳泽诱人,像天使的蔻丹,他有最好的厨子和管家,所以我们经常在家里用餐。两人一起挤在容易让人困意朦胧的丝绒沙发里,他喜欢枕在我腿上背书,大段法律条文,大串案例分析,他太适合这一科,我知道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是一种可怕的天赋。

而这生活平淡,似乎毫无内容。我无话可说亦无事可做。我用一年时间把头发留到及肩,和他相仿的长度。而那一年他长高了差不多十公分,衣服鞋子统统要重新置过,并肩时终于需要低下视线看我,这令他很开心。周末他教我开车,车房里有两辆车,都出我意料,完全不是年轻人口味。一辆黑色平治,一辆白色雪铁龙,后者车窗是那种千寻海水不见光深墨绿色。我不养宠物,兰蕤并不问原因。假日我们在看探索杂志节目,我躺在沙发上,他躺在我身上,仓鼠般暖暖偎成一团,他喝冰水,我喝菠萝奶昔。我随手指一指屏幕上的莎草纸卷说,他们大概弄错了。兰蕤一愣,问我,“怎么会知道?”

我摇摇头,“自然我知道。”

他端正坐起来想了一想,拿过我的奶昔喝了一口,露出似笑非笑神情。

我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但我确实认得那些,象形文字,楔形文字,腓尼基文,再古老一点,东方的甲骨文或者梵文,语言和灵魂并不相干,再繁复文字也不过透露人类的存在与内心。生命如风来了又散,而我存在于这世间业已太过长久,我记得他们的存在,即使留下来的只是那些符号,对我而言,它们是稔熟久违的陌生人。

但它们还是它们,而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是一个肉身、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我固然蠢钝固然不解人情世故,这点事,我还是明白的。我活了那么久,这样的生命比煌煌正史更像个大笑话。我甚至不知自己究竟需要什么。这有多么可怕……当然如果意识不到,也无所谓。但兰蕤,他教会我这些。他令我学会思考更多,且在最初便提醒我这将喜忧参半。

“我会在你身边。”他温和地握着我的手,略微用一点力,直视我的眼睛。“我会倾听你,任何事,只要你愿意倾诉。”

那意味着他对我的影响不止在外部,更想要延入内心。

他说过他会照顾我,而他的确做得到。

我也并不相信他会忘记那一点:我是不老不死的,而他则是凡人。我并非人类,初见时他那绝色的贴身保镖想必就已提醒过他。琅玕,和我一样的怪物,以不老之身和超凡能力混迹人间。

我们都是一样,不想做神,亦做不成真正的人。

于是得过且过。

不同的只是我足够愚蠢,尽管生年已不可数,我存在于世间的日子天荒地老,但我对这世界的了解并不比我外表看上去的年纪所应具备的智识更多……甚至也许缺乏得多。我爱过一个人……不,并不能称作一个人,一个吸血鬼。然而他死去了,带着我的一切希望与幻想。

第2章

那之后我开始痛恨镜子,厌倦看那柔和线条细巧轮廓于镜中流淌,不再盼望被谁的指尖轻轻抚上。为了我爱的那个人,我为自己制造了这样一个躯壳一张脸,纯血东方容颜,樱朵般的唇,狐般的媚眼,山清水秀,清丽得男女莫辨。这样的美,就不需要性别佐证。

即使这样,也无法将他取代。即使一模一样,即使耗尽十年光阴,拥有了仿佛人类的肉身,我依然不是他,依然留不住我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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