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青云(19)

完了。

如果他还肯偷偷摸摸瞒老婆骗老婆,事情还有挽回余地,这样明目张胆,完了。

他追上来,“晓敏。”

好晓敏,一向有她那一套,不慌不忙抬起头来,笑笑说:“先生,你认错人了。”扬长而去。

他要叫她看见,他几乎逼她看,好让她看了回去向姐姐报告此事,她却偏偏不让他得偿所愿,她说什么都不要看见,他输了。

这一场斗智表现得好不精灵,但内心还是受到极大的震荡。

晓敏情绪低落得要爆炸,定要找个人诉苦。

她到另一家市场去买齐杂物,驶到老伯家去。

老人在后园晒太阳,房东梁太太正帮他收拾地下室,晓敏立刻参予,手脚磊落,动作敏捷。

梁太太没声价称赞她。

晓敏自己的小公寓不知多久没打扫,像个狗窝,只得暗地叫声惭愧。

换过床单被褥,用蒸气吸净地板,用力洗刷卫生间,然后喷上空气清新剂,地下室焕然一新,晓敏把买来的食物一一在厨房架子上放好。

梁太太说:“现在像你们这样舍己为人的女孩真不多了。”

晓敏笑着随口问:“我们,还有谁?”

“咦,你带来的范小姐呀,她上星期来过、也帮老伯大扫除。”梁太太依实报告。

“她一个人?”晓敏忍不住问。

“是,不过稍后小郭先生来接了她走。”

晓敏不语。

梁太太感喟:“都嫌老人脏,又嫌老人呆,那里有你们这样古道热肠,不嫌老人没有利用价值。”

晓敏笑了,“不一定,也许老伯在什么地方藏着成吨黄金,那时我们就受用不尽。”

梁太太摇头,“我们拾不得他呢。”

“同他说了没有?”晓敏指梁宅卖屋的事。

“讲过了,他很替我们高兴,却无其它表示,”梁太太有点内疚,“我们一搬,连累及他。”

“他在这百余年内什么风浪没有见过,不怕,不怕。”

“你们会帮他的吧。”

晓敏点点头,“我们会尽力而为。”

“现在地皮这样贵,”房东太太不知是惋惜还是庆幸,“中国人置地观念真的不差。”

所以有人要抑制温哥华成为香哥华。

“你们将搬到什么地方去?”

“加技利。”

这么远!“梁太,我们以后见面机会少许多。”晓敏不由自主握住她的手。

老伯这时慢慢走进屋来。

梁太太说;“你们谈谈,我还有成箩衣服要熨。”

老伯刚刚坐好,晓敏约鼻子一酸,眼泪已经滚下来。

老伯静静递一方手帕给她,手帕雪白,熨得笔挺,可想而知,大概是范里的杰作。

老伯温言问,“孩子,你因何伤心落泪?”

“他不再爱我。”晓敏呜咽地诉说。

老伯了解地点点头,“呵,原来如此。”

晓敏握着老伯粗糙的双手,“比这个更壤的是,我也已经不再爱他。”说完了,担心没有人听得懂这样的呓语,补一句:“你明白吗?”

“我都懂得。”老伯微笑。

“我是何等的渺小,”晓敏羞惭地说:“世上有那么多大事发生,我却为儿女私情哭泣。”

“不要紧,不要紧,大事有他人关照,你且理你的私事。”

晓敏听了,破涕而笑。

房东太太在厨房熨衣服,一边开看录音机,听中国小调采茶扑蝶,晓敏忽然想起来,她念小学的时候,曾与晓阳一起表演这只舞蹈。

拉苏米苏拉苏拉拉苏拉,拉多苏米拉苏来米米来米,轻快地跳起来,她梳着丫角髻,脸颊涂满胭脂,饰女角!晓阳用布包着头,扮男生,主要道具是一根弹簧上粘着的纸蝴蝶,晓敏便持着折扇做作地去扑它。

苏拉苏米来多多来,多米来,多拉多来多拉……十多年岁月,就这样在采茶扑蝶后溜走。

晓敏听得呆了,又落下泪来。

她没有办法停止感触,抑制眼泪,她并不比姐姐更强。

怎么搞的,岁月到哪里去了,不可能,那一对活泼骄傲的小姐妹刹那间便长大为人,饱受人间煞火困扰,受尽悲欢离合折磨。

晓敏不甘心地抬起头来。

老伯轻轻说:“我都明白,你听。”

晓敏侧着耳朵,一边老伯嘶哑的声音随着小调已经唱起来,“虹彩妹妹嗯嗳呀唷,长得好那么嗯嗳呀唷,楼桃小口嗯嗳呀唷,一点点那么嗯嗳呀唷。”

晓敏接下去:“三月里来桃花开,我和妹妹成恩爱,八月里来秋月明,想起妹妹泪涟涟。”

老伯笑,轻轻说:“她也不再爱他了。”

晓敏先是跟着笑,随即失声痛哭。

老伯拍拍她背脊,“你不妨好好哭一场。”

这个百岁老人与她之间有不可告人的了解。

她正在擦眼泪,郭剑波进来,一看,马上说,“晓敏,你怎么哭了?”

“我没事。”晓敏即席否认,别转头去。

双眼肿起如核桃,会不会是不舍得老伯、小郭过来看她,被晓敏推开。

老伯轻轻提醒她,“孩子,你答应过我,无论怎样,都会做他好朋友。”

晓敏只得站起来,“我要到图书馆去。”

郭剑波叫她,她没有应,讪讪地说:“一会儿见。”

什么都被老伯料中。他像个活神仙。

他并不属于顾晓敏,范里与她同时看到他。

抵达图书馆,晓敏拨电话找姐姐,接线生答:“顾小姐带客人到列治文看商场去了。”

晓敏略为放心,回到座位上,低头看参考书,经过适才发泄,心情平和得多。

“你好。”有人坐过来同她打招呼。

晓敏拾头,见是个廿一二岁的华人少年,便向他点点头。

那少年边嚼口香糖边说,“大家都是香港人,唔?”

他态度好不轻浮,晓敏对他没有好感,这种小孩,蓄着汗毛便当胡髭,不能认真。

“你是顾晓敏小姐是不。”他居然知道她名字。

“什么事?”晓敏不知道做错什么,竟得这等人前来搭讪。

那青年压低嗓子,“我经人介绍,与你联络。”

晓敏睁大双眼,“请你把话说清楚。”

他嬉皮笑脸,“听讲你经营一宗历史悠久的古老行业。”

晓敏眼神露出煞气,“你再说一次。”

少年一怔,挥手,“你误会了,顾小姐,此古老行业不同彼古老行业,有人说你愿替大学生撰写论文。”

“什么?”晓敏大奇。

他鬼鬼祟祟问:“代价是二十块钱一页a4纸,是不是?”

真相大白,怒意全消,代之而建的是另一种愤概。

晓敏问:“谁跟你说的?”

“你天天在图书馆内寻找资料,努力写作,很多人知道这件事。”

“你完全误会了?我不会写论文。”

“顾小姐,价钱可以商议,我念经济系,题目很简单,每张纸我可以加到二十五元。”

晓敏想查明这件事,因问:“一共多少页?”

少年以为有转机,大喜道:“起码六十多页。”

晓敏做了一下心算,这稿酬还真不赖,约莫有四百多港元一千字,高过许多中文报纸的稿费。

“我的名字叫张约瑟。”少年报上名字。

他看一看案头的稿件,“啊、有人请你撰写人文科的论文?”晓敏忍不住问:“张约瑟,你到了加拿大有多久?”

“四年。”

“一来就进大学吧,你父母盼望你得到最好的教育。”

“你说得一点都不错,”张约瑟笑,“有你的帮忙,他们不会失望。”

“你唯一需要做的,不过是读好书,可是你没有尽责,依我猜想,你泡妞,你好玩,你根本不理功课,你丢我们华人的面子,你居然四出找人代写论文,糟踏你父母的期望与心血。”

张约瑟不相信他双耳,“你倒底是什么人,无揣端教训起阿叔来,喂喂喂,你毋须讲起这些经文,你到底写还是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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