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张十梦自一开始感觉有古怪，就始终开着【心眼】。

老板的情绪极其稳定，就像他所表现出的和煦笑容一般无二，那是下午茶后的闲聊才会拥有的闲适心情。

“所以……你投了叶子朗？”张十梦不动声色地微微挑眉：“我还想着早年间我常来的时候，就经常听你一边喝酒一边烤窜一边咒骂叶老贼呢。”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还在这里开店？”店老板理所当然地应道，笑呵呵递过来一把烤串。

山猫子抢过来就开始啃，满嘴流油。

张十梦却没接，而是继续追问：“你的意思是，他威胁你了？这次公投的结果……有弄虚作假的成分？”

却不想老板再一次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哪能！”他连连摆手：“还得多谢你们的努力，这次确实给了我们一个投出自己真心实意选择的机会。”

张十梦聪明的小脑瓜难得的有点宕机，她不得不再捋了一遍前后逻辑：

“你的意思是，你感谢我，也就是怀忿和革新派做出的努力。”

老板理所当然地点头。

“你之前很讨厌叶老贼来着，而且你一直经营的店铺也因为他遭受损害，以至于开不下去的程度……”

老板继续点头，略显狐疑地看了张十梦一眼，好像在说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你到底纠结什么？

“然后在没有人胁迫你的情况下，你依照自己的选择，把选票投给了叶子朗？”

再是点头。

“为什么啊？！”张十梦抓狂了。

她原先以为老板的理智状态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但随意聊了几句公投之外的事情，又感觉他逻辑清晰，头脑正常。

透过【心眼】去看，这人的情绪色彩也是再普通不过，完全没有遭人控制或者受到精神污染的样子。

但他确实在一本正经，毫无破绽地说着张十梦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

“为什么呢？”憨厚的老板微微歪了头，似是在困扰张十梦的不通常理：“因为梦里是这么说的啊。”

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梦里……怎么说的？”张十梦中了大奖，却丝毫不急，而是依旧心平气和地唠着家常。

桌面之下，却是用脚掌轻踩山猫子的的鞋子。

怕这憨猫转不过弯来，还特意练点了三下。

不想山猫子这一次意外地上道。左手扯了一大把肉串在那嚼得喷香，右手却摸上手机，悄无声息在裤兜里便播了早前魏命名留给她在帝都专用的紧急联络号码。

那号码是S机关特工通用的，用以在不方便详谈的情况下传递梦死症相关紧急信息。

“不能说，不能说，”老板倒没有起疑，只是连连摆手：“难道你没梦到？”

又是一条重要情报。

张十梦感觉自己的推测有可能一开始就误入歧途了。

如果问题并非出在怀忿身上，那似乎今天所见的一切怪异就都有了解释。

不过，似乎也不太可能是那么回事。

毕竟牵扯到神之塔的梦境，可不是凡人所能承受的。

凡人每日睡着后，灵魂都会在苍白平原上隔着维度的壁障徘徊，把平原上诸多意象与【诡异】投注在自己的潜意识里进而构成普通的梦。

天赋异禀的天才，有可能接触到荆棘森林的深度。

但到了那种地步，多数情况下，一梦之后，要么跨入超凡；要么睡死梦中；要么醒来，人也就疯了。

肉串店老板，是不可能梦到怀忿提到的那些东西的。

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从眼前的突破口身上获取更多情报。

“我……的确没有梦到啊。”张十梦说着，眼睛始终盯着老板的双眸，【心眼】则囊括了整条街道。

好在眼下人流不知为什么冷冷清清，倒是让她可以轻易关注到范围内每个人的异状。

神秘学知识相当深厚的张十梦知道，对于受到梦界影响的人，点破某些逻辑上的问题，或者触碰到某些触发点，会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这一答案说出口来，有可能老板当场暴毙，或者就在“现实世界”畸变成某种【诡异】。

也有可能，整条街的人突然发疯一样围杀过来。

门书的神秘学史上，由外界入侵或者奇物异动引发的类似灵异事件，数不胜数。

但如今的实力，让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探知真相。

如果不能调查清楚，还不知道将会有多少人受到这起事件的牵连。

更重要的是，这事危及到郭怀忿，紫黛舒，乃至冷静，芷鹭老师，每一个张十梦在意的人。

为了她们去取那无辜者的性命，张十梦不存在半分犹豫。

对于人类，尤其是没有倾注特殊感情的普通凡人的生命，张十梦早已经没有那么在意。

这是超凡者的通病，也是升华乃至神化的必然归宿。

莫离说梦神是薄情寡淡的，即便逐韶丝毫不加掩饰自己的感情，祂也从不正视，极少回复。

张十梦能做到以半神之躯犹自记挂着在乎的人们，单在人性上已是到了梦神毕生未曾所及之处。

回答之时，她已经做好了各种各样的周全准备。荭熡淑圆

但这样的答案，却似乎并未触及异常的触发点。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老板憨厚地笑着，满不在乎把手中烤好的肉串递了过来：“喏，你们的腰子好了。”

不是这个触发点么？那么……

张十梦在山猫子一脸困惑的注视下，从她放在桌下的手上取过了已经拨通的手机，放到桌面上，就当着老板的面说道：

“马上派一支小队来我现在的位置，这里出现了噩梦入侵，源头不明，可能需要缉拿很多人。”

“明白。”被张十梦特意调成功放的手机听筒中传来机关特工的答复。

“怎么？这边出问题了？”老板明显注意到了张十梦的电话，压低声音凑了过来。

“没错哦，我发现有问题的家伙，就是你了，”张十梦笑道：“怎么？不打算反抗一下？”

“我又不是不看电视的，还不知道你的本事么？”老板苦笑道：

“真要拿我去调查，我认命就是，跑是跑不掉的。反正只剩下我，也没关系了。”

“只剩下你？”张十梦注意到了令人在意的细节：“恕我冒昧，你儿子呢？”

“他啊，他投错了票。”

“你是说，他投给了怀忿？所以呢？”

“是啊……”老板憨厚地笑着，搓着手：“没办法啊，唯有这个是绝对不行的啊。”

“这样啊……”张十梦灵光一现。稀里糊涂一整天，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异状的突破口了：

“会这么想，也是因为那个梦吗？如果投错了票，又会怎样呢？”

在【心眼】的色彩中，老板周身透着轻松愉悦的淡绿色，就像小吃街上三三两两的所有人一样。

他笑着，那种下午茶后与朋友聊天般自然的笑容。

目光不知有意无意，直勾勾盯在张十梦盘中的烤腰子上。

笑容之中，一行泪无声划过。

第373章 畸变

看着老板的表情与视线, 张十梦微微愣了一下。

一点金芒自眼中闪过，她重又看向盘中的肉串。

【真理】这东西虽然位格极高，但也无法真正代替各种具体功效的【神秘】。

想要像杯之道途的超凡者那样, 只一眼就看破事物背后的微妙细节，多数时候恐怕难以如愿。

但【真理】直抵事物的本质。

见识过真理的人，多多少少能够从更高层的维度发现一些寻常人难以察觉的东西。

比如眼下的肉串。

在【真理】的视角下，可以看到亡故者诸般复杂的情绪混杂。

类似的东西会蕴藏在尸骸中, 随着时间流逝与破坏逐渐消散。

肉串被烤过，算是“破坏”得相当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