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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念不忘(58)

作者:孟德的小公主 阅读记录


“你这是做什么?知不知道他是要上战场的?你求我也没有用!”方念被她这举动吓得连连往后退去,她一手捂着自己心口,一手招呼柳亭芳快来搀人。

然而,这一次任由柳亭芳如何搀,如何劝,秀香就是不起来。不仅不起来,她还一个劲儿地将自己的头往地上磕。纵使额头磕出了血,她也仍旧不起。

方念被惹急了,便脱口而出撂了狠话:“想要去送死对么?那你便去!顺带再杀两个鬼子回来,让你的霄子哥高兴高兴,什么妻啊妾啊的,这些名头都是你的!”

女子听了这话便怔愣住了,头也不磕了,只留几行眼泪在脸上。

“霄子哥呢?他在哪里……”她执着地又问一遍,哀伤充满了她那双空洞的眼睛。

方念已被她折磨得筋疲力尽,她长出一口气,说道:“无可奉告,请自便。”

她终究没有告诉她,贺南霄在哪里。后来也没有再拦她,任她一个人离开。

她想不明白,一个有独立意识的女人,为何要将自己的一生拴在一个男人身上,况且这个男人并不爱她。她们不是一类人,没有再劝下去的必要。而对她遭遇的悲悯,此时已成了对她这个人的可怜……

等人走后,方念斜靠在沙发上,合着眼,形容疲惫。

柳亭芳陪在她身边,轻叹了声气:“也是个傻姑娘,外头形势那样乱,也不知她能去哪儿……”

方念被他这话提了醒,她蓦地睁开眼,对柳亭芳说:“不行,还是不能让她自己走。得把她找回来才行。”

……

她在睡梦中惊叫一声,睁开眼睛,白色的天花板上仿佛瞬间溅上了血迹——白色孝服的女子倒在血泊中,额上的青肿还在,但被日本人割喉的伤口更加触目惊心……

她恐惧地尖叫起来,将被子蒙住蜷起的身子。

“对不起……对不起……”她闷在被子里,不断地哭着道歉。

严知行连同被子一起将她搂进怀里,心疼地安慰:“不是你的错,方念……错的是日本人,错的是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旧社会……”

第六十八章 硬碰硬

梦魇过后,他的怀抱便空了。

严知行清楚,她已经清醒过来。然而她闭着眼躺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肯对他说。

他手下的那些军官,只效忠于他,哪怕是他的父亲和兄长,也没有让他们听令的可能。那日,方念在大街上看到秀香惨遭杀害,受了惊吓便昏死了过去。正好被他的一位副官遇上,于是将方念送进了医院。当时,他已经离开南京,在收到副官的消息后,他便下令,无论如何都要将方念送至香港。

昏迷中的方念,等到醒来时,人便已经在去往香港的轮船上。她生平第一次被别人做了决定,然而却是无力反抗。路途的奔波加上心中一日重过一日的郁结,使她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到香港已有月余,人却始终缠绵病榻,只留躯壳在那,丢了魂一般。

海的那边,严知行在与兄长抗衡,于是香港这边的下人便不敢向他通报方念的状况,唯恐使他分心。如今,他亲眼见到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后悔自己做的决定,将她送到香港,是眼下最稳妥的做法。

他让人将方念近期所用的药方都拿来仔细研看了一遍。从小学医的他,在这方面只信得过自己。下人接过他重新拟好的药方,连夜去药房抓了药来,生怕在这件万分重要的事情上耽误哪怕一分钟的时间。

相对于这些对他唯命是从的下人来说,方念与他们恰恰相反。似乎,她只有在贺南霄的医嘱上乖乖听过他的,其余的时候,两人倒是抬杠居多。严知行多希望这会儿她能睁开眼继续和他抬杠,这回他一定不还嘴,任她数落。

然而她连在这点上都要同他作对,偏偏不从了他的心意,一句话都不肯给他。

没关系,起码这样的恨要比普通的朋友情谊来得刻骨铭心,他心宽地这样安慰自己。可是,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原是下人们做的那些事,这几日都由他亲自代劳。而不愿醒来的方念,就像是故意与他对抗,连先前还能喝进一点的米汤,如今一滴都不肯再喝了。

他将作为医生的耐心和作为军人的不屈意志都用在了这上面。她不吃不喝,他便也陪着不进滴水。

医者,当知自己的身体状况如何。胃疾本就严重的他,那日终是没有忍住,跑出方念的卧房,吐了几回血。

他的贴身副官发现后,已然不顾什么命令什么规矩,冲进方念的卧房,对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就是一顿痛斥:“方小姐想寻死,我们没人拦得住!从这楼上跳下,或是用这屋子里的任意一件利器都能办到!可方小姐偏偏不这样,每日每日地以绝食与我们公子爷怄气!他胃疾严重,方才便吐了血,再这样下去方小姐当是要如愿以偿地要了他的命!”

“啪”的一声,响亮的耳光伴着副官的话音同时落下。严知行一手捂着自己的腹部,一手指着已经红了眼圈的副官,狠戾骂道:“滚!”

半边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从少年时期便跟随他左右的张朗还是头一回挨他的巴掌。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也是张朗从未想过的。自家公子爷是什么样的脾气,他很清楚。对内可优厚,亦可严厉。那些惹到他头上的人,不论亲疏,全都按着军法两倍或是三倍的惩罚处置。治军的手段,比起老督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朗当知自己方才那般行为将会受到怎样的刑罚。然而,他怕的不是这些,而是在看到刚刚扇向自己的那只手仍在不停的发抖后,最终放弃了还要顶嘴的想法。

忍着委屈,他立正站直,像往日得了命令那般,朝着严知行敬了个礼:“是!公子爷!属下这便去领罚!”

躺在病床上的方念,将这一切都听在了耳朵里。她的眉心忍不住蹙在一起,而藏在被子下的手,正微微用力攥着身下的床单。

卧房的门重新被关上,严知行又如先前一般,安静地坐回她床边。

方念忍不住眼泪,在他面前第一次翻过了身。除了梦魇,她从不在他面前有任何动作。

严知行愣了一下,被张朗惹出的火气渐渐散去,连腹上的疼痛在这一刻也被暂忘了。他看到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子正轻轻颤着,心便没来由地起了一丝波澜。

“治下无方,你多包涵……” 他斟酌了半晌,才低声地说了这么两句。

抽泣声慢慢地便不再藏了。

“严知行……你想找死,是么……”

这句久违的嗔骂带着哭腔,叫严知行痴痴地笑了起来。

“嗯。吃了败仗,活着的确没什么意思。倒不如黄泉路上和你做个伴,投胎时说不准还能投到一起。”

一个枕头被反手扔过来,因力道太小,而只落在她身侧的床上。而严知行将计就计,“哎唷”一声,弯腰捂住了肚子。

被这声痛呼吓到,方念不仅转过身,而且还强撑着半坐了起来,“严知行,你到底要不要紧?!”

严知行低垂着头,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虚弱地在她面前摆了摆,“咱俩不是比赛么?我得……我得撑到最后才行……”

方念看他这副模样,着急地想要喊人过来。然而,她才刚要开口,便被严知行拿手捂住了嘴。

“虽说这里全是我的人,但也得小心隔墙有耳。方才有人进来闹一通,就已经够了,你可别再把我这些毛病都暴露出去。你也不是我的人,要我怎么罚你……”

后面这句话是否定又是疑问,可怎么听都觉得暧昧不清。

方念生气地拉开他的手,开口质问他,却已然听话地压低了声音:“不是说想死么?还在乎隔墙有耳?”

严知行笑了一下,对她说道:“你都醒了,还死什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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