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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花(121)
作者:施哲 阅读记录
王倾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在书桌上,重新坐回他身边:“你不要这麽悲观啊。”
李景攸惊讶地擡起头:“难道我要和一个病人竞争吗?我才不咧……”但是他很快就抱臂思考起来,盯着木质地板喃喃道,“可是他下个学期不在学校,那我就算近水楼台了,也不是完全赢不了啊……而且苏林这会儿接受他,应该是同情占了上风吧?卑鄙啊周济相……而且她也不知道还有我这麽个多年追求者呢……嗯!”
王倾听不清楚他在说什麽,只见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颓丧的表情也渐渐消失了,总觉得他的想法在往不太对劲的方向跑,于是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哎?你别犯浑啊。”
李景攸闻言一拍大腿,“嚯”地一下站起来,给王倾抛了个帅气的wink,带着被冻出来的鼻音瓮声瓮气地笑着说:“我才不犯浑!现在没机会不代表我以后也没机会!我回去了!”
说完雄赳赳气昂昂地打开房门,对着书房的方向大声说了句“叔叔阿姨再见”,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王倾家。
看他这个自信乐观的样子王倾也不知道能说什麽,挠了挠后脑勺,望着书桌上的杯子在那里站了半天。
泡腾片还在热水里滋滋地响着。
“……啊。”
那就祝他明天不要感冒吧。
和先前一样,李景攸带来的心神不宁总是消失得很快,夏天回忆引起的愧疚不安就这麽被周济相的一个拥抱消除了——苏林发现这一点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不过她写作业的时候还是有点心不在焉,嘴上读着题干,心里却在想这次节目的选曲。于是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旋律一串一串地在她的脑海中穿行,和窗外呼呼的风声合奏。她的左手不由自主地在纸上轻轻敲打,按动着那些不存在的琴键。
很快她就悲哀地发现,那根毫无知觉的小指其实一直悬空着,根本没有点到纸面。而意识到这一点后,那四根健康的手指竟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一阵一阵地甚至带动着整条臂膀都在不自觉地痉挛。
哀从中来,苏林扔下笔,蹲下身子去狠狠捏住左手腕,试图控制那可怕的颤抖。但不知为何,她越是用力掐,胳膊抖得越厉害,最后连带着她的腿、她的脚、她的嘴,她的整个人都开始疯狂地打颤。也不知这样蜷在地上过了多久,她那上下磕碰着的牙终于咬到了舌尖,疼得她一个激灵——那颤栗倒是停了下来。
如果说之前她还可以把手指废了当作不能再弹琴的理由来搪塞自己,此刻躺在冰凉地板上的她心中却一片清明:其实她不能弹琴的真正原因是她这个人已经由内而外、从心理到手指都彻底废了。触感上的缺失的确可以像敏敏老师说的那样通过反複练习和唤醒肌肉记忆来弥补,可精神上的残废呢?
“林林,我给你削了苹果……”苏林没注意房间外的脚步声,所以被妈妈突然开门的声音吓了一跳,却来不及坐起来,只擡起一张全是泪痕的脸看向门口——而林盼清见她没坐在桌前学习却躺在地上,惊讶之余更是愤怒,连声音也突然变得尖利,“你在干什麽?”
苏林知道被抓了个现行的自己肯定难逃此劫,索性慢慢悠悠爬坐起来,眼泪汪汪地看着她说:“我突然头特别痛,就想趴着休息一下。”
林盼清当然不信,冷笑一声,走过来把盘子重重磕在书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头痛你哭什麽?”
苏林怯怯地坐回桌前,没有回话。
林盼清扳过她的身子:“我问你话呢,你哭什麽?”
苏林擡手擦了擦眼泪:“痛哭的。”
林盼清直起身来“哦”了一声,松开她,嘲笑道:“那还真是痛啊,要我去拿一片布洛芬吗?”
苏林紧紧攥着手,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擡眼直视她:“不用,被拔指甲那天我都没有吃布洛芬,现在这个程度更不用——”
她还没说完,一个巴掌就狠狠甩在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生疼。
她的耳朵嗡嗡地响起来。
林盼清横眉竖目地在说什麽她已经听不见了。
那个血淋淋的晚上她也是这样,听不明白,看不清楚,只觉得被剧痛淹没,却说不出来哪里痛——也许全身都痛,也许脑袋也痛,也许痛觉占据了她全部的感官神经,也许她那个时候已经痛死,再没有了知觉。
是啊,也许她那个时候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的人没什麽好怕的了。
苏林站起身沖进浴室,反手把门锁上。
耳鸣还是嗡嗡地盖过了一切声音,可她的背抵在门上,门被踢砸的震动顺着她的脊骨一阵阵传来,在她的颅腔内共鸣,像夏日暴雨前的惊雷——她从小到大都害怕雷声,可是爸爸妈妈只会责备她胆小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