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把手里提着的袋子递给对方，里面放着他今天没有卖完的面包和蛋糕：“喏，小孩儿，给你这个。早点回去找你爸妈吧，晚上别一个人出门……”

他话还没说完，对方看了他一眼，突然捂着嘴又干呕起来。

和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吐的时候总会伴随生理性的眼泪，脸也皱在一起，就会显得狼狈，但这个孩子只是干呕，他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喉咙，似乎想吐出什麽，但到底什麽也没吐出来，脸上的表情也没什麽波动。

老板“嘿！”了一声，蹲下来试图讲道理：“你这小子别不识好歹，我做的蛋糕可是方圆十里最好吃的！你知不知道还有人开几公里的车过来买我的蛋糕，送你这个又不是想害你，你要是不吃就还给我。”

他正觉得晦气，扯了一下袋子要走，却发现袋子的一角被小男孩死死地拽在手里。

他低头，对上了一双虚弱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是不是一双属于小孩儿的眼睛，像是一双饿狼的眼：“蛋糕……”

小孩儿又扯了扯袋子。出人意料的，他的力道很大。脆弱的塑料袋子被扯破了，一个装在杯子里的小蛋糕咕噜噜滚了出来，上面的奶油糊在盖子上。

小孩儿捡起来，看看杯子蛋糕又看看他：“没、没吃过……这个，好吃吗？”

老板一脸莫名其妙：“我做的，能不好吃吗！”

老板这人没有别的毛病，从小就喜欢小孩儿，属于母爱泛滥那类型，这会儿看这小孩儿可怜得紧，恐怕连蛋糕都没吃过——造孽哦，都这年头了！

他蹲下来，把蛋糕盒子打开，递给他，表示不跟他计较：“喏。你吃了就知道了。”

棕色头发的小孩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然后接过蛋糕，狼吞虎咽般地吃下肚子。

就那麽一转眼的功夫，一大袋蛋糕，十几个，被他一个人吃完了。老板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全部的蛋糕。

“你……你这小孩儿，你爸妈不给你吃饭吗？”

小孩儿不答话，倒是很有礼貌，再次跟他说谢谢。借着昏黄的灯光，老板再次打量对方，发现对方穿着一件崭新干净的衬衫，小小年纪就非常板正，脸和手都干干净净，一点儿不像街边那种泼猴似的小男孩。

他再次跟老板道谢，话还没说完，突然“呕——”地一声，干呕起来。

老板目瞪口呆，心想不会把这孩子吃坏了吧！他怎麽看怎麽不对劲，一把拖住孩子，走到路边拦车準备带他去医院。小孩儿挣扎起来：“我没事！我没事！我、我就是……”

他声音弱弱的：“我就是饿了……”

饿了？吃那麽多东西，都够一个成年人吃撑吃吐了，这小孩儿还说他饿？老板只觉得匪夷所思。

然而一低头，对上他的眼睛。

饿狼般的眼睛，燃烧着的是永不止息的饑饿。

像是无论吞下多少都无法满足的饑饿，来自灵魂层面永不熄灭的火光。

他在说：我好饿啊……我好饿啊。

饑饿来自于第一口吞进肚子里的小狗。那只棕毛的小狗，有着在灯光下绒绒发亮的皮毛，眼睛大而亮，很像他。他满心欢喜地把这幼小的生命抱回家，每日相伴，悉心照料，甚至同吃同睡，他们的眼睛实在是太像了，简直像是同胞兄弟。见过的人都这样说。

直到这幼小的“兄弟”被端上餐桌，油光发亮的肉和骨头，热热闹闹地炖做一锅。

“畜生就是养来吃的。”骗他吃下肉之后的父母笑着说，“这种畜生养来什麽用？只有吃下去的才是自己的。”

对，只有吃下去的才是自己的。一口一口机械地塞入，不用吞咽就可以下肚。

只有吃下去的才是自己的。

被剥夺的幸福带来浓重的不安，他知道，只有吃下的才是自己的。

所以什麽都要囫囵吞下。家庭，财富，父母。他榨干了他们，吞进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但还是好饿，好饿，好饿。灵魂深处的饑饿没有一刻止息，像一头时刻留着涎水的野兽，饑不择食地杀戮，用片刻的血液填饱饑饿的胃。

直到……

一枝垂丝海棠，一枝菟丝花，轻轻地落在他的掌心。他低下头去，视线被她吸引，从此再也无法移开。

……

“喂！我们到了！”

有人喊醒了老板。他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抹了一把脸。

“……你也是心大，这种时候都能睡着。”那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把一个僞造的身份证丢给他。

“这有什麽。”老板“嗐”了一声，“都走到这里了，到这份上就看命了。难道条子来抓还能抛车跳海跑不成？就算跑，跑得过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