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年迈，眼皮的层层褶皱也耷拉着垂下，但果果的眼睛依然如年轻时那般清亮，“这些孩子，我大多已经联系不上了，问了其他员工，她们说回访时一些家庭都不愿透露孩子的境况，相当多孩子又被弃养后，也不会再主动联系孤儿院，而是直接混入社会谋生，就再难追蹤到他们的去向了”。

花国人太多了，明明看似都是社会中的一份子，但不保社交、不交社保，个体混在人潮中就如雨水彙入汪洋，最终在摩肩擦踵中销声匿迹。

“小林，我知道你是个好记者”，果果握起林鹿的双手，苍老而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奶奶其实一直有事想要求你帮忙，你如果有路子的话，可不可以帮我打探一下那些孩子的下落？”

-

和果果道别后，林鹿又独自沿着操场閑逛了一圈，一群小孩在踢足球，大则十几岁的少年，小的连步子都站不太稳，但看起来也异常和谐。

在儿童福利院，十几岁的孩子已经很难再找到领养人了，现在能被收养的孩童越来越低龄化。

有自主意识的小孩，即使离开了福利院，或许还始终会记得这里是他们的栖息地、永远的家。而那些很小的时候就被领养的婴孩，待十几岁若又被弃养了，他们与这个社会还有紧密的情感连接吗？

去了趟洗手间，林鹿将这个疑问压回心间，準备动身回单位。

穿过灌木丛里的小路，偶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往自己这边走来。

是她不太好感的潘荐忠。

上次饭局他阴阳怪气、别有意指的言行还历历在目。秉着不想做多余社交的原则，林鹿一个蛇皮走位，躲回了灌木丛背面的展示牌后。

“潘部，福利院和慈善基金会现在发展的这麽好，您真是功不可没啊，为了慈善宣传事业呕心沥血、四处奔走，这些年我们都是有目共睹的，您是心怀大爱之人，也恭祝您接续事业步步高升……”

潘荐忠笑着摆手：“哎哪里的话，这都离不开各位领导同事的辛勤付出，更离不开各位市企伙伴的鼎力支持，我只是做了分内的宣传工作，岂敢邀功？”

几人恭维奉迎的交谈逐渐远去。

林鹿仍盯着展示牌上的活动照片，南镇山、潘荐忠等市领导在此进行宣讲走访，以及宇川柏等知名企业家捐助善款的现场照片，都被以时间线的形式一一显示出来。

其中潘荐忠的身影最为常见，从他还只是小科员陪同领导视察，到他自己站在队伍中心衆星捧月。

他还有这种爱心？一如既往心系慈善事业这麽多年？林鹿对此表示怀疑：立人设的吧！

林鹿一怔，以慈善名义立人设换政绩？

她当即掏出手机，搜索“潘荐忠慈善”关键词，涌出上百条相关通讯新闻。

不得不承认，即使是立人设，他也的的确确做出了不少实绩，倒也难怪晋升得这麽快。

林鹿随手拍下展示牌的几张图文，随着镜头右移，她竟还看到了程司屿和果茶的照片。

站在左侧的程司屿微笑搂着果茶的肩膀，而面无表情的果茶将头微微右偏。

这个肢体语言表明，果茶想和他拉开距离。林鹿不敢随意揣测他们的感情好坏，至少绝对不像程司屿表现得那麽亲昵。

镜头里，展示牌后面一辆黑车缓缓倒了出来，后座的单向玻璃车窗降下，一张硬朗冷俊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里。

“林记者，你也在这儿？”程司屿淡声问道，虽是疑问句，但没有半分想要探究她“为何在此”的兴趣，仿佛只是见面随口打声招呼。

林鹿神色自然地收起手机，点了点头。

“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考虑得如何了？”

程司屿的话倒提醒了林鹿，她也正打算近期去看望果茶，许久没见确实有些想念她，顺便再问一下茶茶有关福利院的事，她直到成年都在这里长大，或许会清楚一些内情。

但她的沉默，在程司屿那儿却被理解成了难为情。

他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在他这里，没有利益和金钱办不到的事。除了茶茶。

他双手交叠，十指相错放置腿上，“你现在还在查你老师那事吗？”

林鹿倏地看向程司屿，他似乎很乐于见到自己紧张的神情，轻笑一声后，他气定神閑地说道：“我这里有一些新的发现，你有兴趣听听吗？”

*

加长版豪车开往半山别墅，即使是冬季，花园的绿植依旧苍翠，精巧僻静地恍若隔世。

下车后，在管家的接待下，林鹿走马观花地参观起沿途的风景和建筑，她不禁咂舌，有钱人的快乐还真是朴实无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