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事之后，她被绑架过一次。”

顾云行手里的勺子突然重重摔落在桌上，周父脸上笑意也维持不住。

“这些她没跟我说过，是我听覃纪讲的，覃纪就是后来收留她的，我以前的下属，当时太着急了，我什麽都没来得及安排好……”

“一开始以为绑架她的是那些要债的人，覃纪也调查过，但她被绑的那一天一夜和之后都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警察也没调查出来什麽，之后就被放回来了，被放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口……病了好几天，一直发高烧，从小到大没经历过那样的痛苦，差点……”

“还好她醒过来了，刚醒的时候天天哭，说自己害怕，见到人就多，不敢进厨房，看到刀子之类的器具都会战栗，时间久了才慢慢好转，大概有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后那年暑假也过去，覃纪给她重新找了个学校让她複读高三，她自己要求要住校，每个周末回去覃家一次。覃纪自己的工作也很忙，每周定时把生活费给她打到卡里，其他就没太多注意了。是有一天，学校老师打电话来，说怀疑她可能有抑郁症，让带去医院看一下……”

花开云起

顾云行回到酒店，瘫倒在床上，感觉自己也像发了场高烧。

周父说的那些话反複回蕩在脑海，像恶魔低语，折磨着他，仅仅是听说，他就已经痛苦不堪，不敢想象那时才18岁的周樟园经历那些时，会是怎样的心境。

顾云行后悔自己曾经欺负过她，后悔再见时，没有对她好一点。

眼角的湿润还残留着，他抓着绞紧的心髒。

因为父亲入狱，母亲抛弃，又被绑架，一夜之间，尝尽人世间的各种惨剧，心中的不安、敏感、焦虑时时刻刻压着她，寄人篱下不能爆发，无论是谁都很难扛住，抑郁是情理之中。

她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心里藏着事，对谁都不敢信任，也成了个独来独往的，同学眼中孤僻的人。

覃纪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开了抗抑郁的药物，整整吃了三年，才有所好转。

但病根是一直在身上的，而病根的主要原因是在她妈。

几年的时间，她也见识到现实的真面目，能够理解公司经营不善会破産，能理解父亲坐牢，能理解人情冷暖，但不能理解母亲为什麽会抛弃自己。

她想，是不是因为她不够好？因为她太娇纵了，什麽都不会，花得多又不好养，带着她只是个累赘，所以她母亲不要她，如果她好一点听话一点，不添麻烦不惹事，是不是就会带着她一起走了。

因此她去改变，去摆脱从前的自己，去努力学习，去争取希望，想证明自己，没有那麽差，不会成为累赘。

即使这麽努力去改变了，内心深处也还种植着种种不安，害怕从别人眼里看见失望、害怕被厌弃，害怕再被抛弃，害怕自己不论怎麽努力都还是很差……

因为她也知道，自己从小到大没有做出过一件出色的事，也许她就是这种什麽都做不好的人。

……

最后他们从餐馆离开，顾云行问他为什麽要跟他说这些？

周锦任错愕了一下，随即释然，很宽和的样子笑了下：“没什麽，就是想找个人说说，如果你听了没什麽感觉，就当我没说吧。”

没什麽感觉。

他怎麽会没什麽感觉。

他很想很想立刻去找周樟园，告诉她他喜欢她，想跟她在一起，想往后余生好好爱她保护她……

然后问她，能不能考虑考虑他。

顾云行似乎懂了周锦任的意思。

他是，想鼓励自己这样做吗？

周樟园知道吗？

“我……”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开口说得有些艰涩，“我去找过她……我看见有人送她回家。”

“她不是已经有交往对象了吗。”

最后的声音低下去，头也低下去，不愿让人看出自己的难堪，尽管他都主动交代了。

他说的是那天录完深夜电台节目的晚上，走到医院楼下，他心血来潮想去离她更近的地方，就打了个车到她住的小区。

他从他妈那里知道她搬了家，也知道她新家的门牌号。

他自然不敢上去，就在楼下，草垛边月光被建筑遮挡照射不到的地方站着，站了很长一会儿，抽着烟。

一年前医院楼下抽第一支烟的时候他还会咳，喉咙辛辣，不知如何吐气，现在已经很熟练，烟雾和他的人一样，沉默，飘散到空中，倏地消失，像没来过。

一支烟毕，情绪有所抒解。

想找个垃圾桶扔掉烟蒂，视线转了半圈，却看到前面单元楼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半开，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背对着他，拉开了副驾驶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