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簌簌的落叶，纷纷落下，化作莹莹光点，覆盖在穆安的身上。

虚无之地的气候，有些湿冷。淤泥与树木伴生，生机与腐朽并存。

对于生命来说，死亡何尝不是另一种新生。生命与生命之间，无非是一个生命的逝去，供养了另一个生命的诞生。

阿什利理解到它这种隐晦的安慰，却仍是放不下心。

“那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他应该有理由知道，您将死亡的这件事吧。”

这一次没有力量制止他。阿什利没忍住，再一次问道。

巨树轻轻晃了晃枝叶，既不忍打扰陷入沉睡的人，又不想接受这种无端的诘问。

「无法改变的事情，又为什么要让多一个人伤心呢。」它这样传达道。

“不会的，或许他有办法救您呢……”阿什利和穆安呆的这一年中，他见证得最多的就是奇迹。上天眷顾着这个人，有这个人的存在，不可能也会成为可能。

阿什利心里由衷地认为。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吧。”巨树的背后，美丽而漠然的精灵王探出了身。他的手指虚空划过一点，一个无声的结界就布在了他与阿什利之间。

“嘘——不要吵醒他，就让他这样睡去吧。他出生就经历了太多，没有吸收完养分就落了地。母树是在保护他，你不用担心。”

看出阿什利对自己抱有敌意，艾瑞斯解释道，“我是精灵的王族艾瑞斯，你也可以叫我——精灵王。”

“我知道它不会伤害他。”阿什利的言下之意是，不知道你会不会。

这句话把艾瑞斯逗笑了，他轻扶起一个光点，“母树的意志就是我们的意志，我们永远不可能做出违抗母树意志的事。”

阿什利：“死亡也是？”

艾瑞斯静默。转过头，手指轻抚母树的枝干，粗糙的纹理之下，充斥着源源不断的生机。可仅有他们精灵族自己知道，深埋在地下的根系，早已负累不堪。

“死亡也是。如果死亡是它的意愿的话，我们会接受这个决定。”艾瑞斯淡淡道。

阿什利嗤笑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理解我的父亲为什么不愿待在这里了。”

艾瑞斯扭头，淡绿色的发丝在斑驳的光影下，显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他的面孔精致至极，每一笔都像是神明的精心之作。无愧于精灵王这个名号，在阿什利见过的精灵中，也是独具一格的美貌。

“你又懂什么呢……你只是个半精灵，从未参与到精灵族真正的事务中来。”艾瑞斯捧起光点，小心地将它融入母树。

每一颗光点，都是母树的力量，它们凝聚在空中，也消散在空中。

“哪怕我只是个半精灵，我也知道……它需要的不是只会听从意志的刽子手，而是可以为他披荆斩棘，跨越永恒的战士。”

话尽于此，阿什利唤起长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我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半精灵，我向来只做我认为对的事。”

艾瑞斯望着他，眼睛没有情感。无机质的绿色映照着对面的身影。

“既然你是这么认为的，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艾瑞斯语气淡淡，丝毫没有把阿什利放在眼里。按照精灵的年岁来算，阿什利连站在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一根巨大的悬浮法杖，陡然出现在艾瑞斯的手中。

法杖约有半丈高，杖身由世界树的枝干组成，杖底削尖，形似一支利箭。

“你可以试试。”

这一年里阿什利的实力也在飞速进步，他向穆安学习了传统的魔法理论，巩固了自己操控长弓的精准度，填补了知识这一空缺。

加上他本来就身具天赋，拥有极高的洞察力和敏锐度，不间断对自己力量的磨砺，实力不可谓一日千里，不同往昔。

阿什利没有多话，搭弓射箭，成千上万的箭雨向艾瑞斯袭来。

艾瑞斯挥手一挡，齐齐拦下，没有一支箭，伤到他分毫。

而阿什利的目的显然也不在于此，他趁箭雨发射的空隙，破开了结界。一把摇醒穆安，“快跟我走。”

一年下来相处的默契，让穆安没有犹疑，选择了相信。阿什利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没有多问，划开虚空坐标，穆安就带着阿什利传送到了森林边缘。

巨量的箭雨，消耗了阿什利全部的魔力。他知道精灵王的实力比他强，一开始就没有放松警惕，用了全力。

而且阿什利看出，精灵族对自己的态度不清楚。但对穆安，母树是抱有绝对善意的。因此他相信，艾瑞斯也不会伤害穆安，这才选取了这种方法。

阿什利跪软在地，穆安扶住了他。

“发生了什么……我是睡着了吗？”穆安茫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