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暇赴死(10)
可这样喜庆的一年,我们小镇却变得愈发死气沉沉。
烟花厂几乎全年都是订单爆满。陈广斗志高昂地放出口号——「开足马力!奔向二十一世纪!」
于是镇上的主厂房,林间的小作坊,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日夜开工。生产进一步扩大了,烟花造得更多了,
每一天,成箱成箱的烟花填满一个个仓库,而后一辆辆货车开进山里,再把一个个仓库搬空。周而复始。
整个小镇都被压得喘不过气,只有烟花厂在疯狂赚钱。
钱多了,能办的事就多了,陈家的势力越来越大,俨然成了这里的土皇帝。即便很多人不满他们的做派,也还是有更多拥趸前赴后继。强者为王,这是自然界的法则。
物极必反,盛极必衰。
当时谁也想不到,他们的好日子就快到头了。
到了 9 月份,天气仍然炎热,山林里的小作坊正如火如荼地生产时,镇上忽然来了很多外地领导,还有本地的县领导作陪。
消息很快传开来,是省里来的检查组,来突击检查烟花安全生产情况,但又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紧接着,省里的公安也来了。
我们县城在山区,地处偏僻,小镇又藏在山坳里,非常闭塞。这对父子在我们小镇作威作福多年,都很难惊动外面。
但终究邪不压正。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坏事做得多了,败露的风险就大了,最终惊动了省里的检查组。
他们此行就是专门针对烟花厂的,不仅要检查烟花的生产,更要清算陈广父子的所作所为。
省里来查,纸就包不住火了。
烟花厂厂长陈广,暗中扶持没有生产许可的小作坊制造烟花,引起了多次生产事故,构成了非法经营罪、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产品罪、重大事故责任罪;
此外,陈广父子这些年不断扩大势力,欺压百姓,更是犯下了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寻衅滋事罪等等。
陈广被打得措手不及,只得伏法认罪,而他的儿子陈殊却不知所踪。
陈殊这两年经常外出考察市场,上一次回县城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至今未归。或许在外面听到了风声,他也不敢回来了。
那几天,省里来的警察在街道上、山林中来来往往,收集证据。
村民们躲在家门后暗暗看着,不敢作声,但小镇上空已经久违地出现了蓝天。
直到陈广被拷上警车的那一刻,大家藏在心中的快意才终于摆在了脸上。
烟花厂的时代,就这样结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里。
烟花厂在小镇上存在了十五年。十五年的时间,从建厂到覆灭,从一家良心企业到黑社会组织,那偌大的厂房和漫山遍野的作坊见证了陈广欲望膨胀、良心变黑的全过程,也见证了小镇许许多多人的悲欢。
新年的烟花升空的那一刻,人们情不自禁地看向那座昔日鼎盛如今寥落的工厂,扬眉吐气的同时,也不免感慨万千。
但,腐坏的东西总要留在过去,新世纪才会有新气象。
陈广的烟花厂开足了马力,最终也还是没能奔向二十一世纪。
……
可是陈殊去哪儿了呢?
早在突击检查行动之前,镇上的人就听说陈广在找陈殊。
因为陈殊以往出去考察一趟,不超两个月就会回来,而那次却离开了很久,也很久没有消息。
那时候信息闭塞,交通不发达,买车票也不实名,要在全国范围内找一个人,难如大海捞针。
陈广风风火火找了几个月,音讯全无,然后检查组来了,一时自顾不暇,也没功夫管陈殊去哪儿了。
大家都觉得,陈殊是提早听到了风声,害怕被抓,于是这个大孝子先跑了,留下他老子一头雾水地迎接检查组。
警方也难觅其踪,于是陈殊被列为了在逃通缉犯。
直到一年后人们才发现,原来陈殊并没有跑远,甚至都没离开这个小镇。
……
2000 年夏天,汛期的雨水自山林高处倾泻而下,日复一日地冲刷。
几块破碎的残肢就这样被冲到大路上,把过路人都吓坏了。
那是一起残忍的杀人分尸案。
由于分尸程度不高,尸块都是大块的,掩埋的位置也接近,警察顺着雨水冲刷的路径沿山搜寻,很快又找到了几块,基本能拼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母亲去接我放学,我们经过那条路时,正看见警察抬着担架从山上下来。
残肢在担架上拼好了,上面盖了一块白布,但边缘还是露出来一些,触目惊心。
母亲赶紧遮住我的眼睛,就像当年那具焦尸被抬出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