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芋头(94)
温万华点头,他摸出车钥匙递给温言蹊,指尖几不可察地发抖:“我们房间床头柜的第三个抽屉,你打开,那里有你妈的病例记录。”
他说完看了一眼江枝,似乎有话想对她说,但最后别开了眼睛。
温万华看向地面,声音突然哽了一下:“钥匙在第一个抽屉里,*那个唯一的老钥匙。”
温言蹊沉默地驾驶着那辆白色SUV,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发出黏腻的声响。
江枝不等车停稳就冲了出去,踉跄着跑进昏暗的楼道。
她跑的急,连小亚的关心都被抛在脑后。
许久不曾进来的主卧,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味。
江枝颤抖的手指按着温万华说的,从第一个抽屉里拿出钥匙,打开了第三个抽屉。
最上面是江芸的病历单,下面压着厚厚一沓A4纸,露出“人身意外险”几个刺目的黑体字。
她鬼使神差地抽出那叠文件,沉甸甸的。
每一份的受益人栏处,都工整地写着她的名字。
当温言蹊推门进来时,看见江枝跪在散落的保单中间,肩膀剧烈抖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弯腰拾起从她指间滑落的那张泛黄病历,二十年前的诊断书上,“产后抑郁伴情感表达障碍”的字样已经褪色,医嘱栏里“建议避免情感过度依赖”的笔迹却依然清晰。
温言蹊望向江枝的瞬间,呼吸一窒。
她的瞳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枯井,空荡荡地映不出任何倒影。
渐渐地,那双眼睛泛起血色,像被揉碎的花瓣般一点点洇开红晕。
积蓄多年的泪水终于决堤,江枝踉跄着冲出房间,在昏暗的走廊上蜷缩成一团。
她的哭声撕扯着寂静的空气,每一声呜咽都带着刻骨铭心的痛。
温言蹊伸出手,却在触及她肩膀的前一秒,感受到她的躲闪。
她退后半步,胡乱抹着眼泪:“我们快回医院吧。”
温言蹊沉默地转身下楼,脊背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发动机轰鸣的瞬间,他透过后视镜看见跑过来的江枝。
那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脸上每一滴泪。
又那么远,远到他伸出的手,却再也够不着。
第42章
江芸醒过来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了,除了右腿粉碎性骨折外,内脏竟奇迹般地没有受损。
医生评价为在这个年纪,已经是万幸。
多年不碰烟酒的温万华在走廊尽头抽完了半包烟,面对换药的护士安慰他说“虚惊一场”的时候,他微微弯下腰,说谢谢。
江芸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温万华得到许可后进去,看见她的头始终望向窗外。
他看了一眼站在床位的江枝和温言蹊,走到床的另一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沙哑着问:“好好的怎么摔下去的?”
江芸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目光仍不肯收回:“咱们家楼上有个马蜂窝,我想给捅了,不小心踩空了。”
关于那个傍晚,关于碎落的麻将牌,关于她亲眼所见的一切,她只字未提。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照在温言蹊和江枝身上,像一条条被刻意掩埋的秘密。
寒假的最后时光,三个人默契地轮流去医院照顾江芸。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走廊上推车的轱辘声、护士站的呼叫铃,成了他们共同的记忆。
温言蹊在这段时间拿到了上海实习的offer,在和对方HR确认入职时间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最近的下周四。
他舍不得江枝,却也理解江芸不想见到他的心情。
当时江芸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医生得知了家里的事,专门批准她提前一天出院。
万华特意订了家餐厅包厢,说要庆祝妻子康复和儿子奔赴远大前程的“双喜临门”。
包厢里,温万华给每个人倒了杯热茶,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
“怎么突然想去上海实习?”他抿了口茶,“之前不是说锦城那家公司也有转正的机会吗?”
温言蹊的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碰:“和室友讨论了一下,上海那边平台更大,薪资也高。”
说话间他的目光掠过江枝,又迅速收回。
还有一句他和江枝心照不宣的话,他没有说,也不可能说。
在上海,没人认识他们。
走在大街上,也没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
他们的未来悄无声息地绑定在一起,只有在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才有交汇的可能。
这才当初他选择上海最重要的理由,也是他曾经给江枝的承诺。
温万华不舍,却也笑着举杯,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芸安静地吃着菜,仿佛对席间暗涌的波涛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