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奉命(92)
周全听完只觉得心在下坠,李丽春无心之言,仿佛是对自己反复的鞭挞。
“别说气话。”
“我不是气话,我是真想他要是有一天死了算了,全儿,我是有点小迷信的,所以你知道我从不诅咒什么,但我真的要受不了了,我是真希望他死才这么说的。”
“对了,我有个疑问,你老公……许德泰,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跟你说过,他只要见到我和男人有任何联系,就会发疯,那天在医院你照顾我,他又不是瞎。”
“聊聊起诉离婚的事吧。”
“这是唯一的办法。”
“所以你想怎么做?”
“我没想怎么做。一想到我妈的遗产要分他一部分,一想到他在法庭上矢口否认他的种种罪行,一想到他据理力争屎盆子扣我头上,说我婚内……”李丽春看了一眼周全,又收回目光,“说我婚内出轨,他是受害者,一想到他把我内裤挑在竹竿上去公司闹,一想到我要从此每天抻着脖子跟他掰扯谁有理,我就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瓜葛。起诉……是一个好漫长的过程啊。”李丽春的声音愈发颤抖,终于是补了一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全儿,我好痛苦啊,我真的累了!”
周全静静地听,心静静地疼。
但束手无策,当了半辈子学霸,脑子里所有课本知识,在此时如此苍白无力。
两个人静默了几分钟,直到大胡子老板把谢宇的那份炒饭端上来。李丽春擦了擦眼睛,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开朗,说道:“这两天再陪我去一次手创店吧,我想把掰坏的手机壳补上。”
“坏了就坏了吧,我干脆给你买一个。”
李丽春一瞪眼睛,“什么叫坏了就坏了呗,那可不行!你都有了,我凭啥没有!”
周全不知道李丽春是不是真的这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痛苦,但为了迎合她的情绪,也笑着顶撞道:“你这人咋这么小心眼呢!”
“就小心眼!就小!就小!我必须跟你的一样!”
“凭啥啊!跟屁虫啊!”
“我俩必须是一对!”
“……”
“……”
身后的谢宇猛地身子往后抬起,然后渐渐落下,继续吃饭。周全和李丽春看着彼此,都愣住了。大年初五在兰州拉面的那一幕,再次重演。
“你是说,手机一对吧?”周全慌了,赶紧低头夹口牛上脑。
这解释听起来,还不如不解释。手机一对,和两个人一对,有什么区别?
谁知李丽春突然叫了一声“周全”。
周全抬起头望去,李丽春神色再次庄重起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起诉离婚真的能成功,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一刻,四年来所有的辛酸、压抑、委屈、隐忍都化作汪洋大海席卷住了周全,他犹如一只侏儒海马死死依附在珊瑚上生存着,拼命伪装着自己,生怕被不可抗力的大型生物一脚踩死。
时间在极慢地流逝,李丽春在等着周全的答案,而这个答案曾经是周全一直在等李丽春给到自己的。
这时周全注意到,谢宇吃饭的手停住了,他同样在等周全的答案。
火锅的蒸汽愈发浓烈,让李丽春和周全逐渐看不清了彼此。
“我觉得你起诉一定能赢。”
“我没问你起诉赢不赢,我是问你,如果赢了,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从没那么想过。”
周全说完,心中万念俱灰。
这一刻,他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所有幻想,也杀死了李丽春那份鼓起勇气说出口的期待。
谢宇的肩头一松,然后继续吃饭。
李丽春望着白雾后的周全,然后冷笑着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窗外,嘴角蠕动了几下。然后像是决定了什么,兀自低头吃起来。她手臂的伤还没全好,夹筷子的手有些抖。周全想伸手帮她夹肉,但手心里只剩下胆怯。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两个人再未说过一句话。十分钟后,李丽春很利落地擦了擦嘴,起身说道:“感谢周主管请我吃火锅,我不坐你车了,着急回去,部门今天挺忙的。”
周全也跟着站起身来,但手机屏幕被崩上了红油,车钥匙被埋一摞盘子中间找不到了,想掏餐巾纸擦手机,才发现纸盒又是空的,这一瞬就搞得自己很狼狈。等抽出车钥匙时,李丽春已经消失了。
顷刻间,周全恼羞成怒,他冲过去一把抓住谢宇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拉起。周全知道,刚才的一切,都被谢宇看在眼里,而自己早已被他玩弄成一个玩偶。果然,面前的谢宇胡茬里还有饭粒残渣,嘴角扬起一抹阴笑。
“这回你满意了?”周全恶狠狠地说到,由于店里还有一桌客人,他把这句话压在了喉咙里,由于一道利剑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