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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过留春(111)

作者:衔月木 阅读记录

“那你会遗憾吗?”蒲争问,“你曾经......也是真心期待过周正阳的吧?”

陈青禾唇角牵起一抹苦笑,点点头。

“那时候,我看见有女子遇人不淑,总觉得那不过是万中无一的个例,我甚至还会暗自庆幸,觉得相比于那些所托非人的姐妹,我未来的夫君是顶顶好的,我也不会再走我娘走过的老路。”

“可后来我隐隐发现,事情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那些婚后不幸的十个苦命女子里,至少有八个并不是她们的错,可总有人偏说是她们不够温顺,不够体贴,连丈夫杀人放火,最后都能怪到妻子不会疏导郁结的根上。”

陈青禾透过镜子望向蒲争,眼眸清亮如秋雨洗过的寒星,映得满头珠翠都黯然失色。

“说真的,我很佩服三娘,她在你心性初成的时候,从来不用那些‘从一而终’的酸文腐字拘着你,所以你骨子里就带着股清醒劲儿。”

“你忘了,我刚来武馆的时候,还被沈怀信那点关怀晃过神儿,”蒲争闻言,脸上泛起有些尴尬的笑,似乎那段年少时候情感的萌动,她也并不愿意回想。

“如今我早不稀罕什么情爱了,甚至倒觉得存了这心思,反倒显得自己没出息。因为这会让我感到自己很弱,但我不想这样,”蒲争皱起眉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执拗,“所以先前我还总想不通,像周正阳那样的人,怎么会值得你踌躇这些时日。”

“七情六欲本是天性,何须以此为耻?”陈青禾缓缓站起身,面朝着蒲争,“你这些年攒下的手腕、人脉、银钱、声望,早就能撑起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字。你的价值,从来都不会因渴求爱而折损半分。”

蒲争的眼神似乎有些动容。她试探地伸出手,在触碰到陈青禾手指的刹那,她一把将对方的手握进了掌心。

“不过现在,是我们渴求将来的时候,”蒲争的向来果决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疑,“我们......会成功的,对吗?”

“会的,”陈青禾上前一步抱住蒲争,“我们一定会成功。”

——“请新人敬茶!”

司仪的嗓音唤回了蒲争的思绪。她与端着茶盘的屠蓉交换了一个眼神,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喜乐声震耳欲聋,一声唢呐,尖锐的音色像要刺穿天灵盖。

陈铁山瘫在太师椅里,曾经能徒手碎石的双臂如今却要倚着扶手才能撑住全身。他颤抖着接过周正阳奉上的茶盏,茶汤入喉,苦得发涩。

他低下头,看见女儿被厚重嫁衣压得单薄的身影。那些金线绣的鸾凤,此刻像锁链般缠绕在她身上,显得她竟如此脆弱无助。一瞬间,他红了眼眶,一汪热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铁山兄当年刀劈三关都没掉泪,如今倒是不舍......”

“唉,这人老了,病久了,心肠就软了......”

宾客的窃窃私语飘进耳朵,陈铁山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连日的凶兆早已耗尽他的精气,现在连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爹,今日您将青禾托付给我,我必会好好待她,视她若珍宝!”

周正阳的誓言被二胡声盖过。陈铁山用尽力气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将两只手硬生生地按在一起。明明在心头攒了千言万语,到嘴边却只剩下了几个字:

“你们,好好的。”

女儿已经有了归宿。可这武馆......

陈铁山瘫在椅背上,望着头上的那块“浩然正气”的牌匾。百年岁月浸染,乌木牌匾已泛起沧桑的暗光,却仍如一把利剑,悬于厅堂之上。

或许,该将这馆主之位传给正阳了。

“爹,多年养育之恩,正阳无以为报。”周正阳清朗的声音在琵琶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故特制了一把茶壶,聊表孝心。”

陈铁山回过头,只见一红木礼盒被推到自己的面前。他伸出手,颤抖地打开盒子——

一把紫砂壶正静卧其中。那壶身圆润饱满,泥色温润如玉,壶腹还刻着几行遒劲的行书。他揭开壶盖,借着微光向壶底望去,隐约可见一字深镌。

于是他凑过去,眯起一只眼睛。

只见一个“赘”字。

一口气骤然哽在喉头。

陈铁山张着嘴,却几乎说

不出话了,气管间扑棱棱作响,只闻进气却没有出气。他的手抖得更狠了,将壶身一转,那行书法落款的七个大字如七把匕首径直扎向他的虹膜:

敬呈恩师——

孟铁山。

陈铁山抬起头,却见周正阳微笑不语。恍惚间,那笑狰狞扭曲如厉鬼。

“邦——!”

一声琴弦断,如山崩,似地裂。茶壶跌在地上,碎成无数瓷瓣。

满座哗然。

在众人的惊呼中,只见乐师抱着断弦的琵琶仓皇跑离,而陈铁山猝然绷直了身体,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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