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过留春(14)
“我这好贤婿,孝心真是金贵!怪不得那日画押比倒豆子爽快,敢情是地头押了三成印子钱,还当我老眼昏花不识红戳子了!”
“爹!爹!”梁永昌连忙跪下,抡圆了巴掌抽自己的脸,“小婿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这地押的是驴打滚的利钱不假,但小婿寻思着,等到秋后棉花收了,骡子卖了,安安心心过日子,这窟窿是迟早能补上的!”
“罢!罢!您这声爹我可当不起,”丁广德朝地上啐了一口,“你这地押得,年限多少,是几分利?债篓子压了一身,你何时能还得清!我看这婚事还是算了!采月嫁予你,还不如绞了头发去当姑子!”
“爹!”梁永昌在地上“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您老行行好,牛马猪狗我都做得,可这婚约千万不能收回去!眼下全村的人都知晓了婚事,在这节骨眼儿上退婚,我怕是要被人家把脊梁骨给戳断,到时候棉地再被族长收回去,那我就真活不成了!”
“嗬......牛马猪狗你做得?你如何做?”
“铡料草、喂牲口、挑粪桶倒夜壶......这脏活累活我全包了!”
丁广德嗤笑一声。
油灯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荧荧,把他的半张橘皮脸照成黑无常。
“那倒是不至于。”
“眼下这事......未必没个结果,只是看你愿不愿意罢了......”
说着,他将一张写满八字的黄纸抖落到梁永昌眼前。
“邻庄边府的大儿子生来痴傻愚钝,边老爷这么多年一直搜罗着童养媳冲喜,但那傻子命格特殊,十里八乡的女娃八字都犯冲......”说着,他顿了一下。
“偏偏你家梁丫头的八字,正合。”
“严丝合缝。”
梁丫头跑上了山头。
她远远瞧见梁永昌正牢牢捏着丁采月的手臂。手劲儿大,用了蛮力,几乎要把那只比烧火棍粗一圈的胳膊攥断。
丁采月不说话。下一刻,一巴掌刀子似的劈在她的脸上。
一瞬间梁丫头下意识地想冲出去,但刚跨出一步,她就反应过来根本回不得。
她转过身,朝着西边跑呀跑。路的尽头忽然闪出两道身影,原是丁守全不知什么时候带人包抄过来了。
“你跑什么?怕不是我姐给你透信儿了?”丁守全慢慢逼过来,手里握着老长一块缠足布。
梁丫头连忙回头,望见梁永昌也带人逐渐逼过来。
“丫头,先前的事儿是爹有错,爹给你赔不是,”梁永昌面作慈父状,“但今天你怨不得爹,爹怕你以后家里没个着落,那就成了老姑娘了,是铁定要被人笑话,挨人欺负的!”
说着,梁永昌招了招手。丁守全适时唱起白脸:
“死崽子,你最好还是听你爹的话,我们几个下手可没个轻重——”
“丁守全你闭嘴!”梁丫头大喊,“你要是敢再欺负我,我还拿铁钉扎你!”
“你他爷爷的反了天!不叫我一声‘舅舅’也就算了,还敢指名道姓!”丁守全撸起袖子,“我今天非把你门牙给你敲掉!”
梁丫头见势不妙,连忙躲到稻草堆后。几个人霎时将稻草堆围住,个个蜷曲成“大”字状,准备一起上前将梁丫头揪回去。谁知刚要围起,梁丫头反手一扬,两抔沙土扑面而来。豺狼们气势灭了一大半,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哎唷”。
趁着这几人揉眼睛的工夫,梁丫头踩着稻草堆翻上了墙。丁守全强忍着睁开眼睛,顾不得沙砾在眼球间磨划,起身一跃,抠住了墙头。
梁丫头本已经跑了一段,见那双手攀上,她便又折返回来,照着丁守全手上红肿的伤窟窿,狠狠地,用尽全力地踩了一脚。
“去死!”
“噗通”一声,丁守全摔得像个朝天的王八。
绕着墙头,踩过屋顶,又翻过了重重叠叠几道坎,梁丫头终于见到了梁景芳家的院落。
“姑!姑!你快救我——”刚进门,梁丫头一个扎头扑进梁景芳的怀里。
“嗐!让狼撵了这是?”梁景芳看着丫头,只见她灰扑扑的满脸土。
丁采月跑乱的头发、丁守全手里的缠足布、梁永昌假意的哭丧脸......梁丫头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去,最后的字音刚落,梁永昌就带着五六个人闹哄哄闯进了院子。
梁景芳忙把梁丫头藏到身后。
“四哥,你这是干啥?”
“这事轮不着你插手!”梁永昌甩甩手里的缠脚布,“死丫头的脚都野成门板了,眼下再不勒瓷实,将来顶多给驼背篾匠当个填房!我这都是替她盘算!”
“替她盘算?”梁景芳上前一步,“你当年钻花柳巷撒银角子的时候,咋就不惦记给闺女攒体面?如今脚放得这么大,再缠上怕是路都走不利索,谁能养她当瘸瘫子!我这丫头机灵爽利,怎么就只配当个填房?我就不信,天下人家这么多,就寻不着一家肯要大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