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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过留春(62)

作者:衔月木 阅读记录

“后来我被山脚的郭大嫂发现,领回了家。我爹知道这事后怒火三丈,直接带着人跑到了流云堂讨说法。但等师叔走出门的时候,他才发现,我娘并不是跟着他跑的。”

“我亲眼见到我娘是一个人走出去的,可是没有人信。他们都觉得,肯定有个野男人在城外我看不见的地方在等她,不然她不可能走得这么决绝,连我她都要抛弃。”

“那天晚上,我爹和师叔两个人喝酒聊了彻夜。等第二天早上鸡叫的时候,多年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就因为我娘出走这件事,一笑泯恩仇了。”

“可你知道吗?这件事整整过去了十五年......十五年呐,”陈青禾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从头到尾......居然没有一个人想着要去找一找她。”

月光惨淡地投在酒碗中,两人抬手一碰,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烧得心口发疼。

在这故事里,陈书鸿似乎是唯一的受害者,可不知何时起,坊间的闲言碎语竟将受害者变成了陈铁山和沈

怀信。

所以陈书鸿是什么呢?

是父亲临终前随手赠与的礼物,是武馆匾额下可有可无的“陈夫人”,是弟子们口中狠心抛女的母亲,是茶楼说书人嘴里不守妇道的浪荡女人......

蒲争想起了蒲月娥来。

夜风吹得灯笼摇晃,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蒲争盯着酒碗里晃动的月光,忽然觉得那像极了她们被世人撕扯得支离破碎的一生。

几日后,随着最后一丝红色褪去,那莫名的情愫和情绪也随之消失殆尽。等再见沈怀信时,蒲争的眼里早已不见曾有的青涩和羞赧,只余下了最初的清明和沉静。

此刻的她,早已把全部心思都系在了陈青禾的身上。

那夜长谈后,两人正准备从房顶下去。月光被云层遮蔽,夜色笼罩着瓦檐。黑暗中,一个念头忽然闯进蒲争的脑海。于是她佯装踩空,身子向前倾去——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精准而沉稳,虎口的茧子磨得她手腕生疼。

“小心。”陈青禾的声音近在耳畔,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香。她轻松将蒲争扶正,动作利落得像拎起一柄木剑。

蒲争借着月光打量眼前人: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腕骨纤细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方才那一抓的力道与角度,分明是练家子才有的身手。

她不禁心头一颤。

这个在武馆里活得像个透明人的陈青禾,根本没有表现出来那么简单。

第21章 锈菩萨(1)

自那日之后,蒲争便对陈青禾多了十二分的留意。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陈青禾的一举一动,看她提水桶时小臂绷紧的弧度,看她晾晒被褥时腰背挺直的线条,甚至看她扫地时手腕翻转的力道。

可陈青禾似乎察觉了什么。

随着秋意渐浓,她身上的衣衫开始一日厚过一日。素白的立领袄子遮住了脖颈,宽大的袖笼笼住了手腕,连束腰都换成了宽松的款式。而在日常生活里,她似乎又在隐藏着自己的敏捷性,有几次蒲争故意装作失手掉落茶盏,陈青禾却眼睁睁地看着那茶盏滑落,连反应都慢了半拍。

愈是这般欲盖弥彰,愈是显出其中的蹊跷。

炉上铜壶咕嘟作响,蒲争下意识地往炭盆里添了块松木,思绪却飘了老远。

在武馆的这三四年来,她从未怀疑过陈青禾“弱质女流”的身份,而现在想来,那些破绽早就明晃晃地摆在了那里:

陈青禾独自搬运重物时从不喊累,寒冬腊月里手上连个冻疮都不生,甚至偶尔露出的茧子位置,也分明是常年打拳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最可笑的是武馆上下竟无一人察觉,包括蒲争自己。

热水沿着壶盖溢出,发出“滋滋”声响。蒲争猛然惊醒,连忙将那壶拎起放在一旁。

“想什么呢?”身后忽然传来沈素秋的声音。只见她握着一把苏绣扇款款而来,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如深潭般不可测的笑意。

“没什么,”蒲争用钩子拨了拨炉里的炭火,“我只是好奇,如果一把好刀,明明很锋利,却在刻意藏它的刃,那会是出于什么原因。”

“那原因就多了,可能是那刀在等一个值得出鞘的时机,又或者......”沈素秋摇扇的手一顿,“它要斩的东西,本就该悄无声息地断。”

“悄无声息地断......”蒲争低头咂摸着这句话,耳边忽然传来两声轻咳。一抬眼,沈素秋正用扇子掩着唇,单薄的肩膀在秋风里微微一颤。

蒲争转身跑回屋里,不多时捧出了个天青色的臂笼。那布料是特意选的杭绸,棉花也絮得厚实均匀,甚至边角还细心地绣了圈缠枝纹。针脚虽不够工整,却能看出下了一番苦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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