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过留春(98)
雨幕中,王敬崇唤来心腹,在对方的手心里放了几块大洋。
他希望几日后,等再次听到有关梁鸿勋的消息时,听到的是对方已经死了的消息。
......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梁鸿勋坐在马车里,静静听着车外的动静。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王敬崇派的人截住了马车。
到底是低估了王敬崇的狠绝,只是不想缴纳过多的分红,便会引来如此的杀身之祸。不过谁让从一开始,他与那王科长之间就存着差距。他不过是一个族长,手掌摊开的范围,堪堪能盖住一个泊罗村而已。
许是年岁大了,又许是面对绝对权力的无力,年过古稀的梁鸿勋在面临此等事件时,早已没有了过去的执拗。他没有心血去反抗,也没有权势去抵挡,就是当年他亲手培养起的梁重一如今见了他,言行举止里也缺了过去的畏惧和敬重。
衰老是最残忍的夺权。
但梁鸿勋并不想死得太难看。他有些懊悔,当时那枚药片,应该掰下一半送自己上路的。起码那东西见效快,不至于让他走得太痛苦。
马车渐渐动了,梁鸿勋听见车夫一声短促的惨叫。
重物坠地的闷响透过车板传来,紧接着是马蹄慌乱踏碎土块的声音。车帘缝隙间,他瞥见一根染了血的鞭子被扔进了路旁的草丛。
刀刃贴着内衬的暗袋,冰凉如三九天的井水。他早已盘算妥当,待那杀手亲自来取他的性命时,这柄淬过毒的短刃就会捅进对方心窝。
总要有人陪葬的。
车外传来靴底碾碎枯枝的声响,越来越近。老人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像垂死的鬣狗露出最后的獠牙。
车帘被掀开。
“老畜生,你可还认得我?”
这声音与梦魇中索命的低语完美重合。梁鸿勋睁开眼,只见一个身影站在外头。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可他早已知道了对方是谁。
“梁家丫头?”
梁鸿勋一笑,佯装慈祥的语调里带着腐烂的味道。
“多年未见,你个小娃娃......过得可好啊?”
第35章 阎王账(2)
许多年以后,蒲争仍会记得那晚的场景。她撩开车帘,站在车下,望见梁鸿勋那张虚假令人生厌的脸,正在冲她笑着。那笑里似乎有对她的嘲讽,也有如今他机关算尽却将毙命于此的不甘。
但都不重要了。
远处官道上,王敬崇派来的杀手正在逼近。而她站在这里,就是要亲手终结这个老狐狸的生命。无论梁鸿勋此刻是悔是恨,明日太阳升起时,他都只会成为荒郊野岭的一具无名尸首。
这就够了。
蒲争一把将那车帘扯下。
“滚出来。”
她后退
两步,眸中寒芒比手中匕首更冷。
梁鸿勋像只老迈的穿山甲,颤抖着从车厢里探出身来。他瘫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喘息,虬龙拐杖“当啷”滚落泥地,但他已经无心无力去捡了。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官道上,一个如出鞘利剑般笔直,一个似枯枝般摇摇欲坠。远处传来野狗的呜咽,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审判念悼词。
“丫头,你想不想知道,你那疯娘临走前和我说了什么?”
蒲争未答话。梁鸿勋靠在车架上,笑得白须直颤。
“这个婆娘在泊罗村装疯卖傻这么多年,老朽倒要敬她是个人物,”梁鸿勋捋着胡子望天,“可她终究还是太傻了。”
“这些年,她苦心经营,到处搜集我套牢你爹棉田的证据。她算准了地契,算准了账目,甚至算准了王敬崇的贪心,却唯独没算到......”
他的叹息飘散在风里:
“她这恩情啊......你是永远也还不上了......”
这话语里是讥诮,是嘲讽,却唯独没有字面上流出的惋惜。
梁鸿勋笑着望着眼前人,却不想下一秒被破布塞进嘴里的一瞬,听见了自己肩骨碎裂的脆响。
“嗤——”
匕首贯穿皮肉的闷声被闷在喉间,化作一声扭曲的呜咽。他瞪大的老眼里映着蒲争冰冷的面容,这个他以为能用愧疚击垮的丫头,此刻正用刀尖丈量着他的每一寸罪恶。
“呜......!”
想好的诛心之言全烂在了嗓子里。布条吸饱了唾液和血沫,就像三娘死时攥着的那块帕子。
“你以为......我会被这种话动摇?”
蒲争缓缓转动刀柄,听着骨骼摩擦的细碎声响,盯着对方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
“她的恩情我还不了......”
匕首被用力一拔,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花。
“......但她的仇......我可以一刀一刀......”
“......慢慢还。”
第一刀贯穿咽喉。
刀尖刺破声带的瞬间,祭的是那个在泊罗村装疯卖傻十余年、吃尽世人白眼的徐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