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沉沦 [追妻](68)
江月棠没有再开口。
她甚至已经能想见,金港集团、舆论、乃至整个港岛,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那是吞噬一切的回潮。
她靠进真皮包裹的影院座椅,腰背贴着柔软厚实的靠垫,肩膀陷进绗缝缝线之间,沉沉地感到疲惫。
指尖触碰到扶手边缘那层木质包边,光滑得没有一丝棱角。
皮肤早已被空调吹得发凉。
电影结束,黑白画面中响起旧时的旋律,是变调版本,Anita的《似是故人来》。
破碎、失真,却格外清晰。
投影机却没有停止,而是开始自动连播这部电影的幕后花絮剪辑的纪录片。
演员们做剧本围读的画面里,有一段旁白:“我要用什么留住你?”
“是贫瘠的金钱,是燃烧的妒火,还是我一切的生命的希望?
用滔滔不尽的香江水?
还是用我们初见时,你怀里捧着的,那株象征着背叛和见异思迁的蓝色绣球花?”
这太像自己会说出来的台词……
江月棠听着,感觉舌尖、心头,都发苦。
她不觉得是情绪在起伏,只当是低血糖发作。
眼前泛着白光,耳边的音乐像隔了一层水。
可她不想示弱,还是撑着脊背靠进座椅,手指紧紧握着扶手。
身边突然有一阵清新的酸涩,她偏头看去……
是孟长洲,低着头,在剥橘子。
影院光线幽暗,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手在缓慢动作。
骨节分明,白皙清瘦,指腹很薄,剥橘子的力道却意外地轻。
一瓣接一瓣,每一丝白色的橘络都被他耐心剥掉,像是在处理什么极其精密的仪器。
他剥好后没有出声,只把橘子举到她唇边。
她头微微往后仰了一下。拒绝,是本能。
可那只手停在原地,既不靠近,也不后退。像是等她决定。
她没说“不要”,也没说“好”。
只是咬了一口。
她的唇瓣,特地避开他的指尖。
橘子的味道很淡,酸甜刚好。汁水流过喉咙,把唇齿之间的苦味冲散了些。
四下无人,光影交错,荧幕上闪着一帧帧旧影。
那些关于家族、港岛、两代人之间的恩怨,被影音室厚重的墙隔绝在外。
只有一片黑暗里的时刻,他们才能勉强做几分钟寻常兄妹。
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这不是随意的体贴,而是一次无声的请求。
“他不是在哄我吃橘子,是在挽留我。”
“他试图……剥开我这颗心。”
江月棠从小吃橘子就特别执拗,总要把一丝不剩的白络挑尽,才肯一瓣瓣地吃下去。
好像那点苦味落到嘴里,就会毁了整颗果子。
可母亲总是冷冷地斜睨她,嫌弃她矫情,骂她装腔作势,说她吃个橘子都做作得让人恶心。
“事儿真多。”
“吃个橘子都装模作样,资本主义小姐的作风。”
“你以为这么吃,就能变成什么人?”
江月棠曾经以为,这个小小的习惯是错误的。
她嫌苦的这个性格,是不该拥有的,是“装”。而她自己,在这个家里也是“多余”。
她觉得自己甚至是不配这样吃橘子的。
于是后来,她学着和其他人一样,直接撕开橘皮,囫囵吞下。
她告诉自己,不在意苦,也不配挑甜。
甚至开始,慢慢不再在意自己的喜好。
可后来,孟长洲知道她的喜好,就永远只会递给她自己亲手处理过的橘子……
每一丝白络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孟长洲是身家亿万的总裁,日理万机的“港岛大忙人”……
却怕她吃到一丝苦。
他不嫌她麻烦,不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吃。
他只是低着头,手指耐心,动作安静。
此刻,孟长洲坐在她身边,低着头,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剥得干干净净。
孟长洲这个人,有时候疯得让人恐惧,有时候狠得令人发抖。
可他爱人的方式,却像焚身取暖,一寸寸燃给她看。
那种温柔,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而她的成长,也许就是靠这种偷偷递过来的温柔,一点点撑起来的。
尽管她的父母,一个打牌成瘾,一个为钱诬告……她却并没有长成一个扭曲的人。
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有孟长洲——
这个人,在她人生最荒芜的时候,如兄如父,也像一面墙,替她挡下了太多风雨。
哪怕这段爱一开始是错的,可它撑起了她所有的尊严和敏感。
然而直到她今天,才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那孟长洲呢?”
他是从小活在巨大的家族里,却始无异于终孑然一身。
所谓的父亲孟兆国,其实是夺走他一切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