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她的师姐们,每天都在想,这些弟子们还不如离开武馆,去当一个躲在坚固城墙后面的普通人,或许更容易得到平安喜乐。
固然是自欺欺人,谁又舍得责怪师姐?
穆青云想起一堆的旧事。
这会儿学校已经乱了套,一群学生代表盯着穆青云,像看一场大戏,还没回过神。
黄校长已经尖着嗓子在喊保安,老师们也乱作一团。
张静松忽然笑了笑,转头对满脸惊惶的卜连卜老板道:“卜老板,你看这台子怎么样,结实吗?”
三中操场这边的看台,正儿八经的水泥制成,肯定是结实的不得了。
张静松右手轻轻往台子上一放,又抬起来,卜连打眼一看,整个人都僵住。
台子上浮现出一个深深的掌印,就连掌纹都纤毫毕现。
卜连登时吞了口口水。
此时不远处已经有学校保安赶了过来,可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接近,便觉得胸口发闷,脚底下也虚软,倒也不至于跌倒,但没什么力气总是真的。
穆青云扫了一眼,目中不由露出一点惊叹。
张静松老前辈,这百岁的年纪可真不是白捡的,居然能无师自通地学会‘以势压人’。
当年惠剑门的那帮剑客,就最擅长这一招,往往不战而屈人之兵。
可在当时,能用气势压迫别人的就寥寥无几,多是出身名门的绝顶高手。
张静松看着卜连,那张皱纹满布的脸上,露出冷淡的,厌倦的表情。
“我快一百岁了。”
卜连噤若寒蝉。
张静松又道:“你的头,有没有这石阶硬?”
卜连额头上冷汗直落,浑身都在颤抖,眼泪迸出,片刻之间就脑补了很多很多东西。
他当然认识张静松。
哪怕是对他来说,一场车祸,死了人,也不可能毫无触动,无论如何,也是忘不了的。
只是在此之前,张静松在他的印象里是个稀里糊涂的老人,他从不曾把人放在心上,烦恼的也不过是这件事带给他名声上的小麻烦,他并不觉得,苦主本身的报复?
一个孙子成了植物人的孤寡老头子,能把他如何?
谁能想到,这老头一巴掌就能把,把——
卜连的目光又一次悄悄落在看台的石阶上,心脏都要吓得蹦出来。
那是个快一百岁的老人,他还能活多久?恐怕早就不把死当回事,弄死自己,他都不会被判死刑!
“是我错了,我喝了酒还乱开车,是我不对,我愿意赔偿,老爷子您说个数,我愿意赔偿。”
卜老板最是识时务,眼泪哗啦啦往外流。
张静松叹了口气,他身边一直没吭声的,手握匕首行凶的汉子陡然怒吼一声:“赔?拿什么赔?师父!”
说话的汉子,面孔狰狞而痛苦。
“我跟您学武二十年,一直听您的话,您说,习武只为强身健体,不可恃强凌弱,我这二十年里,除了和师父和师弟过招,就再也没有和别人打过架。”
“我也听您的话,二十多年与人为善,逢人先笑,遇事低头,我几乎算是唾面自干了,可结果呢!”
汉子回首看卜连,双目殷红如血,“师兄被撞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他给了那司机三万块,就买那司机替他顶罪。”
“我不能恨当时街上围观的路人,他们不说真话,因为这事本就和他们没关系,师父说的,我们不能强求别人道德高尚,我也不恨师兄救的孕妇,她险死还生,吓坏了,在家里她也做不了主,可我难道连恨一恨姓卜的也不行?”
“若不能把这家伙弄去陪我师弟,我这个师兄岂不是白当?”
汉子冷声道,“师父你不用劝,师弟身体不好,早些年是我天天给他熬药,每次他生病都是我守在病床前,怕他冷,怕他热,睡觉都睡不踏实,好不容易养大了师弟,就是为了要让他落到这副下场吗?”
第四百四十七章 父母心
这男子满腔的愤怒溢于言表,声声啼血,目光刺在卜老板的面颊上,冰冷如刀,杀气腾腾,让人战栗。
卜老板几乎觉得,自己像是已经被这个人给撕碎,已然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张静松看着自家的孩子,头一次没有阻止他叫师父,表情不由有些悲伤。
眼前这个三十多岁还不成熟,就和小孩儿一样的家伙,跟他姓,叫张桥,其实,真算不上他正经的真传弟子。
这孩子父母早都没了,长在孤儿院。
孤儿院的生活能过得去,国家给的拨款还算充足,毕竟如今明国的讲究,一向是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哪怕是前些年老百姓们饭还吃不饱,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反而一天能落下两顿干饭,比外头长大的小孩还要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