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与光阴老(88)
漂泊在外思乡之情本就缠绵悱恻,谁能抵挡得住外乡人夸赞自己的家乡呢?
更何况,谭恒澈连带她这个人也一起夸了。
冯寂染自己读过不少书,对传统文化视同至宝,又在这如诗如画的江南水乡泡了半年,耳濡目染,对文学功底深厚的男生戴有滤镜。
谭恒澈写得一手好字,不故意展露痞气的时候看上去甚是风雅。
少女情窦初开,对他这样有着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男生心生好感再正常不过。
半年来的朝夕相处,让她对谭恒澈的真实秉性了如指掌。
谭恒澈看着是个久经风月的浪荡子,实际上是个风流倜傥的痴情种。
她对他已经完全和对别人不一样了。
况且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再难相劝。
“我爸妈想坐动车回去,一坐就是十个小时,你坐得了吗?”
谭恒澈笑得不行:“这有什么坐不了的,我屁股上又没长钉子?看书我看不了十个小时,玩手机十个小时不是随便打发吗?”
“不行。”
“嗯?”
冯寂染一本正经地说:“在高速移动的交通工具上玩手机容易晕车。”
谭恒澈笑容更甚:“放心,我会维系好自己在你父母心目中的形象的。”
冯寂染眉头微蹙:“我不是这个意思。”
谭恒澈哄着她说:“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他对她有意思。
“我什么都可以迁就你,还有你的父母。我没那么娇气。”他说话时拖着尾调,竟然有丝丝缕缕撒娇讨好的意味。
冯寂染从他流转的眼波里,望见了潺潺溪流般缠绵缱绻的情意,心上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埋下了一颗稚嫩的种子,被似水的柔情灌溉,萌发出了青涩的嫩芽。
她说服不了谭恒澈,只好回头游说自己的父母,对夫妻俩说:“谭恒澈说愿意跟我们坐十几个小时的动车,什么都听你们安排。”
听凭安排的潜台词也就是不会乱跑、接受监护,安全性也就略有保证了。
冯茂鸿转念一想,让谭恒澈和他们一起回贵州,总的来说是利大于弊,便同意了。
“好吧。”
乔明娥怨不得谭恒澈,只好怨丈夫:“坐飞机明明就要好一些。人家过去都是坐动车转到南京坐飞机的,非要人依着你。不就中途费点事,多转一道弯怎么了?死脑筋,懒得要命。”
冯茂鸿被乔明娥唠叨得头疼:“你更年期到了吧,能不能不而每天在我耳边念经?你们要坐飞机你们坐去好不好?我受点累,自己一个人坐动车回去。”
“说都跟人家说好了,还怎么改主意?”
“又不是我跟他说好的,你跟我较什么劲。”
冯寂染叹了口气,默默离开。
这种无意义且无休止的争吵,浪费的不止口舌,还有烂漫的时光。
她正青春,前路有的是未曾见过的风景。
天大地大,她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根发芽,四海为家。
她的学识、涵养终会将她托举到一览无遗的高度。
愿她余生一马平川,皆是坦途。
临出门的前一天晚上,冯茂鸿和乔明娥还在一边吵架一边砸东西。
嘈杂喧嚷,让人不得安宁。
谭恒澈像一场及时雨,把冯寂染叫了出去。
他风风火火地将她拽到书房里。
幽微的灯火旁,笔墨纸砚铺满了桌。
大红的纸张被裁成了宽边的条状。
两长一短,是春联的规格。
谭恒澈望桌上的红纸上一指:“我打算写副春联给你爷爷送过去,你看看写什么?”
冯寂染没回答他,惦念着谭老爷子:“你给你爷爷写了吗?”
谭恒澈和他爷爷关系已经闹僵了,这个问题问出来很令他扫兴,他的面色一变,却因为这个问题出自她口隐而不发,只是避重就轻地说:“贴春联是图吉利,不是为了添晦气,他不见得愿意成天看着为写的春联。”
说到这里他灵机一动,陡然看向她:“给你爷爷的春联要不你来写吧?”
冯寂染局促地摆摆手:“我不会写毛笔字。”
“不会可以学嘛,我教你。来。”
谭恒澈本就是行动派,眼下所有材料用具都摆在他们面前,触手可及。
他当即就拿起毛笔蘸了墨塞进她手里。
“真来不了。”冯寂染推拒间手一抖,一大滴黑墨落在了未落半字的干净纸张上。
她还记得她初见他时,就因为成品上的一滴墨,被人拿去做了文章,弄得她颜面扫地。
此刻还不等她指出纸被弄脏了,谭恒澈就用空着的左手将染墨的那张纸撤到一旁,让冯寂染继续写。
冯寂染再不敢轻举妄动,略一忖,从容不迫地道:“新年是虎年。就写,虎啸穿林苍松劲,鸿声覆雪红梅香。横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