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苦的环境，落后的教育，迷茫的学生。支教的老师来来往往，每个人都试图燃烧有限的精力，帮助一个又一个学生，一个又一个家庭改变命运。

是纯粹而伟大的，是令人敬佩的。

杨老师用诙谐的语气讲述那些艰难的时刻，带着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洒脱。

温迎渐渐放松下来，一顿饭接近尾声，蔺樾起身，说要去卫生间，只留下温迎和杨凌面对面。

温迎觉得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间，她搁下筷子，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杨老师，当年的事，对不起。”

杨老师方才讲述自己这几年经历时的状态，无不向温迎说明，凡尘俗世纷纷扰扰恩恩怨怨对对错错早已不重要，或者说他都不再放在心上。

如今他满心满眼都是山区的学生和教育，谁家里丢了只牛似乎都比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重要。

可温迎认为自己必须得旧事重提，必须得为那件事郑重地道了个歉。

他可以不在乎，但她必须道歉。

他不在乎是他的格局，但她也该有自己端正的行事准则和处事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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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樾是在从卫生间出来时遇见尹白鸽的。

尹白鸽因为低头整理袖口，不小心撞到了蔺樾，连忙道完歉才认出对方，愣怔地杵在原地一时忘记言语。

“你——我——”卡顿的几个字音，毫无重点。

即便白天没有见过温迎，尹白鸽也总隔三差五地回忆起高中的事，在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午后，在每一次被焦虑缠身的时刻，总会自讨苦吃地想一想那些年自己做错的事。

蔺樾和温迎关系那般要好，尹白鸽想忽略他都难。

多年过去，要说蔺樾身上的变化，大概是轮廓棱角更锋利成熟了吧。他能很轻易地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也能让人很轻易地想起来。

不过这人心思一向藏得深，就像此刻尹白鸽很难分辨清楚，对方是认得自己，还是不认识自己。

蔺樾面对尹白鸽的唐突和道歉，只是神色冷淡地点了下头，便欲错身离开。

可能是面对帅哥的本能吗，又或者是陈年往事的后遗症，尹白鸽视线本能地追随着蔺樾，看着他走回就餐区，看着他在某一张餐桌旁坐下。

然后尹白鸽看到了温迎。

隔得太远，尹白鸽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两人亲昵明媚的笑容和专注深情的眼神。

他们还像学生时代那般要好。

真好。

尹白鸽是个孤单的人，她没有交心的朋友，没有保持联络的同事，她无数次自我安慰，人生来就是一座孤岛，可内心无比清楚，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只是她不适合交朋友而已。

她受困于偏激狭隘自私的原生个性，明知道这是错误，却很难纠正迷途知返，于是她在痛苦中一次次伤害身边的人。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她更是不知道该如何补救。

可能她只有缩回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不去社交，便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吧。

就像这几年一样，她躲起来，便没有人因为她受到伤害了。

正当尹白鸽往后撤了半步，想要甩开眼前的画面，想要缩回自己的避难所中时，她看见了坐在温迎和蔺樾对面的人。

一瞬间，她的避难所被凭空冒出的炮弹炸掉。

尹白鸽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僵了多久，直到有服务生过来礼貌询问：“女士需要帮忙吗？”

尹白鸽才如梦初醒，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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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樾回到餐桌又坐了会儿，三人便起身离开了餐厅。

杨凌还有事，没跟这俩学生多叙旧，便坐车离开。温迎和蔺樾没急着返程，顺着江边散步消食。

春回大地，冰雪悄然消融，柳条抽出稚嫩的新芽，迎春花在风中雀跃地招展。

浓重的夜色下，路灯虽明亮，却没有暴露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温迎这会儿心情不错。自己对杨老师坦诚地道歉后，对方表示不怪她，甚至向她说了声抱歉。

他说如果早知道这件事会给她造成那般惨烈的伤害，或许不会草草离职了。

他还说温迎的赤诚和勇敢是弥足珍贵的品质，是值得被表留和发扬的，还提醒她不论遇到什么事情，在见义勇为的时候都要记得保护自己。正义和公平固然重要，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在任何时候都是最重要的事情。

温迎是个虚心的学生，很乖顺地牢记住对方的教导。

困扰温迎多年的心结，几句话便聊完，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温迎无需说话，蔺樾通过温迎散步的状态便能知道她此刻心情不错：“很开心？”

“当然。”温迎毫不犹豫地说，默了一瞬，很严肃地盯着蔺樾，郑重道，“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