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说出那番话语，彻底了结师徒缘。

浓密的黑雾散尽。

满地狼藉忽现。

“暮师兄他在这！”

率先看到他的弟子惊呼一声，顿时人群隔离散开。

他一人站一面，衍天宗人退一面。

没有人动手，反而是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本是宗门天骄，而今成了鬼修。

再一看他发丝凌乱披散，恍惚若神离，怀抱一把破伞，贸然现身阳光之下。

朝浮云抿唇，与顾青山相视一眼，面色复杂。

“暮师兄，你有什么苦衷，可以告诉我们。”

“是啊，暮师兄你可是我们符修的榜样，不要不明不白入极端。”

所有人，都在劝他。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望着叶行舟离开的背影，心口泛苦难言。

衍天宗是最后的净土，连阳光也是那般温暖。

没有青纸伞的遮挡，阳光开始寸寸灼烧暮流水的肌肤。

暮流水溢出两滴血泪。

“师尊。”

“你告诉我。”

“为什么，我会轮回八世？”

“为什么我不能像所有人一样失去记忆，理所应当忘记你。”

“为什么要让我承受那么多痛苦？”

“到最后，连你……也不要我了。”

阳光灼烧着肉体，浇不灭灵魂的苦楚。

暮流水每说一句，声音都在颤抖。

在场的人听闻这些，都是不明不白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暮师兄师尊不是无涧仙尊么，怎么我瞧着他好像在对叶行舟说话。”

“是啊，不过话说这都要灭世了，无涧仙尊还在闭关呢。”

“嗐，修炼狂就这种，可能无涧仙尊都不知道灭世哩。”

百戏从人群之中身后走出，看着暮流水，神色淡淡。

“你不该让他记起来，暮千苦。”

暮流水究其困扰的，百戏一一开口解答。

“他从没告诉过你，你命格天煞，克亲克友。”

“要过千苦才能消命格。”

天……煞？

暮流水一怔，麻木看着百戏的方向。

百戏抬脚走至他跟前，几根丝线溢出指尖缠绕盘旋，暂时挡住强烈的阳光。

百戏不在意暮流水消不消散，但在真相未说完前，暮流水不能死去。

百戏要把叶行舟为暮流水做的一切，托盘而出。

百戏目沉若水，“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叫暮千苦。”

“是你师尊，他找我，找了一次又一次，学会傀儡悬丝织命格，为你挡灾。”

“千苦，他一人替你挡了百苦。”

“他让你带记忆走八世，是避谶。”

“避开过错，避开因果。”

“左春回点过你几次？柳织音点过你几次？你可有听进去？”

“他抽出散魂护你，是让你散执念消命格，你却杀他一次又一次。”

“你说他对你不好，你说他偏心，可失去记忆的他难道没有入鬼市把你带出来吗？”

“就连他给你的这把伞——”

百戏目光一凝，丝线缠绕上青纸伞，纸伞顷刻化作无数丝线垂落。

“也是丝线缠的。”

“最后一苦避因果留给你，你自己过不去还能怪谁？”

百戏看着暮流水呆愣的模样，冷笑一声，“依着我看，就是他对你太好了。”

暮流水，本名暮千苦。

刚出生就占了天煞，克死父母家畜，连家里唯一一个鸡蛋都是臭的。

村里人捡了根木棍挑起襁褓中的人就扔去了后山。

偏生暮流水命硬得很，三天三夜都还活着，反而倒是扔襁褓那人下山摔断了腿。

当初的叶行舟带暮流水回宗，想了好些办法才勉强压住煞气，煞气完后又是千苦。

暮千苦连名字，都改成了暮流水。

千苦随流水散尽，往后余生安康无灾。

叶行舟找了很多办法渡千苦，最后找了那时赫赫有名的百戏学傀儡悬丝。

暮流水在庇护之下，确实平安长大了，与常人无异。

傀儡悬丝能挡灾，但也是躲因果的挡灾，叶行舟肯定是不能暴露半点的。

可明明在其他事上很聪慧的暮流水，带着记忆渡轮回避谶时，却没发现叶行舟的用意。

一错再错。

丝线在真相吐露时，悉数散尽。

暮流水浑身仿若抽空了气力，栽倒在地。

百戏冷眸看着，“你觉得苦，你可有想过你师尊？”

“至阳宗有多难你可知？你师尊耗了多少精力你可知？他为什么去异世你可知？”

“他的记忆我压了多久？他经历过什么你知道吗？所有人都希望他忘记，你却非得刺激他记起来。”

百戏声音冷若寒霜，句句刺入心脏。

“他唯一的错就是当初带你回宗沾上因果，惹了一身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