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有雨冬至晴(18)
林夏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她刚才问他的问题。
一直以来,他说起话来都很简洁克制,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讲这么长一段话,而这也是她第一次听出他说起话来,语调中带着浅浅的,极力纠正的,同何萍相似的口音。
想了想,她问他:
“那你,是想出国吗?”
“嗯。”
他应了一下,
“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望春市,是祖国东北偏远省份的一个小小县级市,支柱产业是矿业与林业,很长时间以来,都没有麦当劳德克士,没有必胜客星巴克,没有大型综合商场,最繁华的地方是一条五百米长的步行街,最高的楼是市中心一栋十七层装着宝蓝色玻璃的商业大厦,火车站一天只有两趟班次。林夏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去过几次省城,每次都要坐6个小时的客车,或者12个小时的卧铺,北京没去过,香港有多远更是没概念。
她是这样,她身边的同学朋友也是这样,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应当。
她上过网,看过新闻,知道地球有上百个国家,好奇过大都市的热闹与繁华,模糊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考上大学也许会离开这里,但还是第一次听见一个人如此坚定,如此清晰的说,他要走出去,走出东北,走出国门,去看外面世界天大地大。
“为什么不说呢?”
向那些不理解的人解释?
她轻声问。
何川笑了一下:
“因为这条路很难,不一定能够实现,没实现的梦想大声说出来,会被别人笑话。”
这一年北京还没有举办奥运会,中国GDP排名全球第四,却还不到美国的四分之一,报纸新闻还在报道贫困与温饱,欧美日韩先进发达得遥不可及,出国不是不可能,但好像与他们通通没有关系。
大时代呼啸而过,我们都是蝼蚁。
可燕雀也有鸿鹄之志,蝼蚁也欲直上青云。
不需要别人理解,也不需要别人支持。
林夏看这眼前推着自行车的背影,他脱掉了衬衫,只穿一件白色背心,露出平直的肩膀
,和凸起的蝴蝶骨,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瘦削,挺拔,倔强,固执,一往无前,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突然开口:
“我听见了。”
何川一愣:“什么?”
“我说,你的梦想我听见了。”
林夏笑得灿烂无邪,
“不止是我,山听见了,树听见了,风听见了,云也听见了,但我们不笑话你,我们都是见证人。”
她一字一顿告诉他:
“何川,你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
......
何川说的没错,家里确实没有外伤药,附近也没有药店,不过幸好隔壁郝婶家里有备。
两个人回到家,林夏换了脏衣服,简单擦了擦身上的泥土,何川从郝婶家借了东西回来之后,给她上药。
她坐在床边,他坐在小板凳上,比她矮一截,先用沾了酒精的棉花布消毒。
“有点疼,忍一忍。”
他提醒她。
她点点头。
可疼痛并不会因为事先的心里准备而有所减轻,本来已经有些麻木的创口,一沾上冰凉的液体,所有知觉顷刻间苏醒,林夏疼得差点叫出声来。
走回来这一路,血本来已经不流了,但这一擦,又开始往外渗,血和泥和酒精还有一些组织液混合在一起,看起来特别可怕,林夏赶紧把头扭过去,不敢多看。
膝盖处理完,是两个手臂,然后再上药,又是一顿折磨。
好在伤口并不深,也没有伤到筋骨,都是皮肉伤,只不过擦破的面积大,看着比较吓人而已。
两个人离得非常近,他握着她的脚踝,让她伸腿搭在他的膝盖上,他低头上药的时候,额前的碎发与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扫过她,痒痒的。伤口是凉的,肌肤相接的地方是烫的,林夏只觉得脸上越来越热,浑身一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终于,上完药,裹上纱布,何川长松了口气,像个合格的医生一样嘱咐她:
“这几天别出门了,也注意不要沾水,一周左右应该就能结痂了。”
林夏愣愣的望着他,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何川见她目光呆滞,眼眶微红,不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还疼吗?”
“还行......”
“那为什么又哭了?”
何川伸手抹去了她眼角半干的泪痕,失笑,
“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林夏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反驳:“我不是因为伤口疼哭的,我是因为......因为裙子破了才哭的。”
无意间瞥到换下来扔在一旁的裙子,林夏不由轻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