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夏(59)
安意没有回答他。
收银员又笑着问:“你还记得我吗?我还和你玩了游戏。”
安意突然变了脸色,很冷漠地说:“抱歉,我不认识你。”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迟渊就敲了敲玻璃柜台,冷着脸说:“请你快一点。”
收银员只得收起话题,先帮他们扫码,而等他输入金额后,迟渊一转完账,就拉着迟小花和安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你真的不认识他吗?”
出去之后,他问安意。
“不认识。”
“可他知道你的名字。”
“也许是在哪个聚会上见过,那又怎样?我一年到头,参加的聚会太多了,他这样的在我面前,脸都混不熟。”
安意说着说着,渐渐不耐烦起来,在眉骨上用手搭了个凉棚,阳光的照耀下,她的肌肤通透如雪,衬得那些雀斑越发明显。
她转过脸来问他:“到底走不走?我要晒死了。”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
夏日的天气丝毫不讲情面,在回程的路上,之前还毒辣异常的太阳,突然就隐进了云层里,像被扯了千万层棉被盖上,光线透不出来,天空一下就乌云密布了。
这是暴雨要来临的前兆,迟渊加速行驶,总算在到家之前,雨还没有浇下来,使他们沦落成落汤鸡。
他把迟小花送了回去,走之前,不知道为什么,安意把手上的戒指通通摘给了她,还说了一声“生日快乐”,迟小花开心地一蹦三尺高,要跳起来亲她,被她躲瘟疫似的跑开了。
唐老太已经回来了,抱怨迟渊给迟小花买了娃娃,迟渊说没关系,反正她过生日。
谁知唐老太听了这话,笑的一脸褶子都舒展了开来,一问才知道,今天压根儿就不是迟小花的生日,唐老太告诉他,这丫头一想吃肯德基了,就说是她生日,迟渊是第一个上当的大人,他没告诉她,同样上当的还有另一个大人,她还把自己的戒指全部薅给了她孙女。
迟小花被奶奶拆穿了谎话,也不羞愧,而是小心翼翼地问他,会不会把芭比娃娃没收。
迟渊也是被气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倒是没有没收她的娃娃。
从迟小花家出来后,他又顺路去了趟村长家,把电动车还回去,这才步行回了自己家,而安意已经搬了张椅子,坐在屋檐下。
这时风已经刮了起来,风势实在太大,竟将四周的竹子和树枝压弯了腰,院子里的那株香樟叶子哗哗地掉,不一会儿就落了薄薄一层,铁门被风吹得大响,迟渊将门栓插上,才免去了刺耳的噪音。
他走到安意面前,问她:“你坐在这儿干什么?”
“等着赏雨啊。”
她将一束发丝别在耳后,神情是异样的安宁,在这狂风不止的情景里,显得多么不合时宜。
迟渊在原地踟蹰一番,突然低着头道:“对不起。”
安意抬眼看他,以示不解。
“之前,我吼了你,还说你心理有问题。”
“哦,你说那个啊,”安意仿佛才记起来,大方地笑了笑,“不要紧,这又不是句骂人的话,心理问题跟身体问题有什么两样?难道你说一个人感冒了,就是在骂他吗?”
迟渊感到心里一阵熨帖,也忍不住笑了笑。
有时候,他会觉得,安意有她一套自成体系的价值观与处世准则,她的观念与普世通行的价值观是如此不同,甚至互相冲突,以至于令人认为,她是个以离经叛道、标新立异为追求的人。
她的有些观点诡异到让人无法苟同,比如她认为带个孩子偷东西没什么,不过是一个有趣的童年游戏,但她某时又让你冷不丁地心中一暖,因为她不认为心理疾病患者与普通患者有什么区别。
她这种一视同仁不是刻意的,不是经过后天教育强行塑造的观念,而是她生来就有的,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孩子式的纯粹眼光,也可以当成一种哲学家的随性态度。
在处世准则上,她会在街头拉过一个陌生男人与之接吻,会答应用暴露疗法治愈一个男孩的亲密恐惧,而代价仅仅是一包烟。
但她又会在进房间之前得到主人的许可,即使等得再不耐烦,也不会闯进去(不像姐姐张琼,每次敲门只是意思一下),她对他人的隐私无比尊重,只因为拿起了他的日记本,被他斥责了一声,就立即道歉,表示自己不会翻看。
这让他觉得安意这个人,有时候很随意,有时候又很知分寸,有时候她很亲密,有时候又很疏离。
她就像一个矛盾的综合体,充满了未知和神秘。
他的这些心理活动,听上去或许太稀松琐碎了些,但他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从前就说过,如果将他关于安意的分析著书立说,恐怕都要形成一套理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