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柠(26)
当然也不是说俩人感情有多深,谈不上,只是那时候秦立才两岁,别人家的孩子,两岁可能连奶都没断,儿子是两个人的,要养也是两个人养,这女人突然把一个光屁股的孩子扔给他,让他很是焦头烂额,再加上厂里工作也不顺,主任老是给他穿小鞋,可以说是他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日子,秦琼也因此恨上了辛小英。
他抱着胳膊,冷哼了一声。
秦慧将玻璃杯放在茶几上,摆了摆手:“算了,我也没空管你这摊子事儿,我和小英今天来,是商量秦立的问题。”
她换上一副和善的表情,看向自己侄子。
“秦立,你妈妈要出国了,去澳洲,她想带着你一起,以后你就在国外读书,你看怎么样?”
秦立还没说话,孟宁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澳洲两个字,给她从头到脚浇了盆凉水,整个人傻了,呆了,看着沉默的哥哥,从没想过他会离开自己,去另一个地方生活。
澳洲?是在南半球吗?
那么远。
秦琼冷笑:“姐,你话没说完呢,你怎么不告诉秦立,他妈还给他找了个后爸,儿子,知道吗?这国外可不是那么好待的,你用的是别人的钱,吃的是别人家的饭,还得喊别人老子叫爸爸,寄人篱下的生活,你愿不愿意过?”
秦慧板起脸,很看不惯自己这个无赖弟弟,想踢他一脚。
“你会不会说话?说人家找了后爸,你自己呢,还不是给秦立找了个后妈?”
“他后妈早死了!”
秦琼心里直冒火。
辛小英当年跑了就跑了,她不出现在他面前还好,现在不仅出现,嫁了个大老板,还要带走他儿子?
他要是能吃这哑巴亏,他就不是秦琼。
他指着秦立和孟宁说:“看见没?秦立和他妹妹关系特别好,你们想将我儿子带走?可以,把这丫头也一块儿带走!”
辛小英听到这里,终于急了,忍不住皱眉:“秦琼,你不讲理。”
“什么理?亲生的就是理,非亲生的就不是理吗?这丫头也不是我亲生的,我还不是把她从广东带过来了?”
秦琼一副义正严辞的模样,似乎已经忘了,他之所以带孟宁回来,完全是为了那五十万。
他冷冰冰地看着辛小英:“这两个孩子关系比亲生的还要好,你带走一个,让剩下的那个怎么过?要么不带,要带就两个一起带走,没得商量。”
因为他强硬的态度,谈话一时陷入了僵局,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指责与谩骂,混乱中,一道摔门声终结了所有的争吵。
三个大人齐齐扭头,嘴巴大张,能塞下一个圆鸡蛋,像蹩脚的默剧演员。
在场的人里,只有孟宁全程旁观,秦立是怎样放开紧握着她的手,怎样脸色难看地起身,怎样重重地摔上他卧室的房门。
她甚至看见,在他甩上门的那一刹那,门框都震动了一下,墙灰抖落,在惨白的灯光下飞舞。
半夜十二点多,孟宁偷偷下了床,赤脚走进了秦立的房间。
今晚有月光,又被积雪反射,房间里不算暗,床中央隆起了一个小山包,从头蒙到脚,这是秦立睡觉的惯用姿势。
孟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哥那么高大的个子,偏偏睡起来像极了一个孩子,总是喜欢手脚蜷缩着睡,还要用被子蒙住脑袋,在她看来,这个睡姿既不舒服,又透不了气,实在是活受罪,换成她自己,一分钟都坚持不了。
她半跪在地板上,扒着床沿,做贼似的,压低嗓音叫了声“哥”。
没有回应,秦立睡熟了,一动不动,她放下心来,鬼鬼祟祟往床上爬,爬到一半,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警告。
“下去。”
被子往下拉,露出她哥毫无睡意的一张脸。
孟宁顿时一僵,挤出一个干笑:“哥,你没睡着呀?”
“下去。”
“我想睡觉……”
“回你自己房间睡。”
“可是……”
孟宁纠结地皱起眉头,声若蚊呐:“我不想和姑姑睡,她不喜欢我,我怕她。”
孩子是能察觉到大人的喜恶的,尤其是像孟宁这种在红灯区长大的孩子,她从小就会看人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该干活儿,什么时候不能出声,什么时候得跑远一点儿,大人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只消一个动作、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她就能分辨出来。
秦慧晚上说了那么多话,足够她看出来了,她眼里只有侄子秦立,她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懒得过问。
孟宁当然不是自恋到觉得人人都该喜欢她,只是她也才13岁,还没炼出视他人宠辱为浮云的心理素质,尤其是一个大人的冷漠和忽视,使她觉得秦慧不喜欢她,是自己的错,是她自己不值得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