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糖公子(34)

“十巡酒菜数量繁多,皇上虽然都是浅尝辄止,但百道菜有十之八九都落肚的话,也要舌倦胃疲。”苏傥皱眉苦思,又猛看卢骏的笔记,一拍大腿,指出一行小字道:“看,你爹早有先见之明,他说:《素问》言‘饮食自倍,脾胃乃伤’,今奇珍异品不胜枚举,司庖厨者若一味进献,不察体味,则患大矣。”

卢绣儿点头:“爹常说制御膳的人同时也须是太医,懂得食经本草。配宴席更是如此,上菜顺序与主次菜肴都要无毒、无相反。所以寿筵仍须五味调和,先浓后淡,正主奇杂,就像《论语》里说的,肉食再多也不能超过主食的量。”

“那辛辣的菜放在第六、七巡再进,让大家提提口味。”

两人聊得兴起,秉烛夜话,不知早已夜深人静。直到铜漏滴过子时,苏傥猛然惊觉,宫门已闭,他回不去了。

惨,但又似乎是老天眷顾,整个皇宫没别处可以去,他不得不留宿香影居。

虽然分里屋外屋,可毕竟共处一室,仍须避嫌。卢绣儿左思右想,本打算彻夜长谈,可前一夜为了泄愤做酥糖到半夜,这一晚无论如何挺不了多久。苏傥出自大户人家,礼义廉耻必是懂的,不用担心他会半夜闯进内屋,但想到竟和他在同一屋檐下安睡,神思不定。

正在这时,苏傥的肚子咕咕长鸣,卢绣儿有了托词,溜去厨房给他制消夜。

不多时,她心不在焉地烧了一碗莲子百合汤。也不知苏傥是不是吃出她的不用心,紧蹙了眉,一勺一勺送进口中,像是在吃药。

“你分明不喜欢,眉头皱得像蚯蚓,干吗硬吃?”卢绣儿奇道。这真不符合苏大少爷的脾性。

苏傥笑了笑,蹭蹭鼻子,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下一口咽得便不费力。

“奇怪,我做的菜你似乎没有一样吐过……”卢绣儿寻思,现在她做的东西,即使有时不喜欢,他也勉强下咽,从不失态。

“你的手艺旁人求之不得,是京城一宝,我自然舍不得吐。”

“少拍马屁,居心不良!”卢绣儿悻悻地道,“没见你哪样乐意再多吃两口,求之不得的。”

“我正竭力和你的手艺建立感情。”苏傥微笑,“再过一阵,闭眼也尝得出什么东西是你做的。”

卢绣儿佯怒,瞪眼道:“你言下之意,就是说我烹饪技艺不知变化,所以一尝即知!”

苏傥玩味地饱览她微嗔的娇媚秀色,呵呵不语。卢绣儿读懂了他眼中之意,羞涩一笑,转回内屋歇息去了。

珠帘荡下,翠玉叮咚作响,敲出一片密密迭迭的心声,仿佛两人想说而未说的话。

次日清晨。

卢绣儿一觉醒来,想到苏傥就在外屋安置,兀自想了阵心事。等她揣测不安地掀帘子出走到外间,却不曾看见苏傥的身影。

卧榻上被褥整齐,卢绣儿心想,苏大少爷真是难得勤快。

她略略有些失望,再走到香影居外,不远处伫立着的人影不正是苏傥。他笔直地站在花圃前出神,卢绣儿正巧能看见他眉间微蹙,似乎酝了若有若无的烦闷,颇似心怀不畅的样子。难道他一大早在为寿筵烦恼?好敬业。

卢绣儿愉快地走上前招呼。苏傥吓了一跳,敛了郁闷之色,笑嘻嘻地道:“早!”

“又有什么难题难住了你?”她笑完,发觉他神情疲倦,迎面就是一个哈欠。

苏傥奇怪地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似舍不得移开,末了赧然一笑:“昨夜睡得可好?”

一说昨夜,卢绣儿想到梦中,竟红了脸。苏傥饶有兴致地道:“你脸红什么?莫非梦见我不成?”

“谁会梦见你这个大头鬼!”

她这一说,苏傥越发肯定,打完一个哈欠,眉飞色舞道:“哈,给我说中了!说,我在你梦里是不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令无数美人尽折腰?”

“呸呸!我梦见你老了又穷又丑,睡在大街上讨饭吃。”卢绣儿说完,发现苏傥的脸不晓得几时也变得通红。

“妙极妙极!”苏傥根本不会被这句诅咒打倒,相反洋洋得意,“梦是反的,看来我必能安享晚年,富甲天下。若是你日后潦倒街头无人赡养,让我来养你如何?”

卢绣儿啐了他一口,这个苏傥,甜言蜜语也能说得人七窍生烟,唉,改不了的跋扈脾性呀。

可是,她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强,他接二连三的哈欠,似乎在暗示什么——

对哦,苏傥大人前夜在她卢家门口罚站,昨夜应该睡得很香,不然是补不回来的。难道他昨晚没有睡?

卢绣儿吓了一跳,想到他在外屋辗转反侧,又起身徘徊的情形,一颗心竟跳得分外激烈。

呵,这不过是她因了昨夜一梦而生出的遐思罢了,卢绣儿摇摇头,苏傥怎么可能为她一夜难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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