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十二微微迟疑,抬眼,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风冥轮廓优美的侧脸以及柔润莹洁的耳垂,秋日的阳光照着,甚至可以看到那细微的汗毛。
不自觉抬手按上胸口的悸动,那一刻,他平生首次觉得,只是这样看着一个人,竟然也会觉得幸福。原来,他做出留下的决定并不仅仅是为阿大。
“回大小姐,十二多数时间是在摆弄花园。”他平凡的脸多日来终于露出微笑,虽淡,却胜过春日的暖。只因想通,便觉得有些东西不再是那么重要了。
感应到他的心情,风冥回头,冰冷的目光落进他温暖黝黑的眸中,一抹笑意在其中轻轻荡开。
“我让小狐狸照顾阿大,你可觉得不放心?”她问,探手进宴十二低垂的大手中,握住,心情明朗。
被她牵引得与之并肩而行,宴十二的耳根微微地发烫,一直以来堵塞在喉头的苦涩瞬间烟消云散。
“十二没有不放心。”他回,声音温厚,如同他的眼神。
一问一答后,又回归沉默,两人慢慢地走着,却再没有之前的疏离。路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茶馆内高谈阔论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人类碌碌,却充满了生机。在风冥眼中,那却是燃尽生命的仓猝,如同人观蚁虫一般。
走过一个杂货铺,还有十来步就到医馆。风冥侧脸看向宴十二,道:“你若在家中觉得无趣,便可来此……阿大定然开心。”
“爹爹!”宴十二尚未回答,阿大已从前面医馆里跑了出来扑进他的怀中,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狐小红。
“好。”这是在宴十二将手从风冥手中抽离去抱阿大之时,落下的回应。
有的时候,总得有一个人让步,否则便只能是僵持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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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冥的医馆人满为患,可是她依然有闲情坐在内室喝茶。
狐小红觉得自己一千年的活动量加起来也没有这一个月来的大,然而在风冥不动声色的目光下,她实在是既不敢怒也不敢言,何况她还要仰仗风冥帮她挡劫。
不过……她眼角余光瞟到那个小跑腿的,至少还有一个人供她支使,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红姨,你笑什么?”阿大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狐小红唇边奸狡的笑。
正在被她把脉的病人顺声望去,突然觉得背上寒毛直立,很想抽回手落荒而逃。
狐小红偷偷瞅了眼竹帘之后的人,发现那人的目光始终不离她身边男人,这才嘿嘿笑了起来。“乖阿大,姨饿了,你去品香居买几块桂花糕来。”说着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在身上摸了一小块碎银,塞到阿大的手中。一想到南街品香居的糕点,狐小红就觉得口水要流出来。对她来说,与人类混居的唯一好处就是,有各种各样好吃的。
“哦。”阿大笑眯了眼,想到又有糕点可以吃,小手紧攫住银子,就往外跑。
恰在此时,门外一阵骚乱,数个白衣负剑女子突然闯了进来,阿大被吓得退了回来,躲在狐小红的身后。
“我家主君前来拜访神医,闲杂人等速速回避。”狐小红眉一挑,还没发话,那些人已经开始驱赶满屋的病人。
见到这阵式,普通百姓哪敢逗留,连着那个仍在被狐小红把脉的病人,片刻间都散得干干净净。一看自己可以休息,狐小红脸上登时漾起如花笑容,丝毫不以对方无礼为忤。反手,她将阿大抱进怀中,像看戏一般看着那些人在门口站成两排,垂手恭迎着他们的主人驾到。
在内室的风冥和宴十二显然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异常,目光同时溜了过来。
马蹄声夹杂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一辆四乘华丽马车出现在医馆门口,雪一样白的纱幔随着马车的移动而微微地飘荡着。
驭者停下马车,一个十三四岁长得粉雕玉琢的白衣少年从车内钻了出来,而后转身扶出一个雪衣男子来。
如生辉之美玉,怒放之春花,那令阳光也为之黯然失色的容颜让狐小红和阿大不觉大失形象地张大了嘴,只差没流下口水来。
一双晶黑剔透如黑曜石的眸子射出锐利的光芒,唤醒了一大一小的神志。
“在下水月笙,特来求见风神医。”男子抱拳,声音清朗如月,语调温和有礼。对于两人的惊艳目光,似无所觉,显然早已习惯。
狐小红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立即浮起谄媚的笑,“在在在,大小姐在……公子请稍待片刻,在下这就叫人去请她。”她一改平日的懒散,从椅子里跳起来,一边殷勤地招呼男子,一边将阿大往内室推,示意他先去请人。
水月笙微微一笑,身后少年已上前将最近的那张椅子擦拭数遍,而后铺上锦垫,他才坐下,举手投足之间优雅得让人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