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徒,放开为师后颈!(77)
利用僧人以为党争的耳目,这种行径极大地惹怒了尊崇佛法的老晏人。再有卧佛泣血的前因作引,一时间朝野物议汹汹,隆康帝理所应当地顺从民心下令彻查。
圣旨既出,镇抚司兵分多路,按照名单所列将高家安插在各地寺观的假和尚缉拿归案。鉴于这些僧侣阳奉阴违的恶行,民间把他们称呼为“鬼头弥”。
“这么庞大的一张情报网,仅凭高家只怕是独力难撑。”沧浪稍作思忖,执黑子落定棋盘一角。
白子跟上,胡静斋捋须道:“凡与此事沾染关系的,无论官阶大小,一律停职待罪。余者不论,光是牵涉度牒盗卖的官员就不下数十人。”
“啪”,黑子高挂:“高党此番想来受挫不浅。”
“只可惜,擒贼未能擒王。”白子反夹,胡静斋停下来饮了口茶,“老夫与高无咎同朝为官多年,竟没看出他还有这样的志气。做了荆轲,将自个儿子当樊於期。”
沧浪视线片刻不离棋盘,试图看出破局之法:“他上书致仕,多半是想以退为进。然而离了官威庇佑,一介布衣荆轲,不等他再进秦殿,我们大可以先了结了他。”
“难说,”胡静斋挟子一下一下敲着棋盘,瞳仁里有什么忽明忽暗,“应天府乃高家起兴之地,辖制一方海运,豪商大贾充甲天下。若真由着他罢朝还乡,左不过是将心腹之患移至肘腋,再想剜净烂疮,只怕要耽在一个鞭长莫及上。”
“老师的意思是?”
三劫连环,战况难分。氤氲一室的轻烟之中,胡静斋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悠荡来。
“此去京都,山高水险,沿途发生点什么意外,也是再寻常不过。罢了,这种事情不需你插手,为师自有打算。”
沧浪垂眼答“是”,拂袖将棋盘抹了,“鬼头弥在庆元一朝的告发曾引起不少冤案,老师请旨彻查,圣人可给了准话?万山兄的罪名是不是也有望洗清了?”
胡静斋一个恍神,黑子落白瓮,像幅丹青飞溅了墨点一点,再无比这更不和谐。
“千顷你听我说,松江诗案,其实另有隐情。这世上有种难洗的罪名,叫无罪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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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晚心绪繁沉,沧浪多饮了几杯,走在阴影下的街沿,看灯火各盏烛明窗纸,却无一扇悲喜与己有关。
四角飞檐遥遥在望,那青砖黛瓦一看就是王府的规制。他有几日没回了,胡静斋在都察院僻了一间单独的院落,算是他的办公场所,闲时也可以小憩。
才进门,就叫趴地大睡的怀缨险绊了个趔趄。
沧浪负气用脚尖拨了拨狼脑袋,这样都没醒。听说近来王小将军盯上了它,隔三差五带到上林苑追狗撵鸡,非至夤夜不回。
少将军高兴,古潮河擒贼之功,不仅了结了姐姐的一桩孽缘,还让圣人觉得亏欠了他们王家,敕封王韫平为南阳郡主,赐良田万顷。故此,困扰定西多年的粮草之忧迎刃而解。
穿廊过院,西洋自鸣钟高声撞响,一共八下。阴阳五行,八主新盛。
隔着扇窗子,玉老板的调门比从前更见高亢:“姓辽的,这药你喝是不喝?非逼我给你喂下去不成!”
一阵缓咳过后,辽无极的声音温平如水,细察却漪沦阵阵:“药石纵苦,然经美人香舌,滋味也可冲淡些许,我看可行。”
“......辽、无、极!”
沧浪在外屏息摇头,青衫花孔雀,眼盲心不盲,鬼门关口走一遭,口齿更利以往,看来这情伤算是好透彻了。
就这样一路走,行至深深处。心口忽地泛起一点热意,他看见了那个人。
封璘就坐在树下,像是知道他今夜要回,又像是不知道。长发披散开,但小辫仍扎着,红艳艳的玛瑙上轻覆薄霜,倒给这人添了一身沧桑气。
沧浪忽然忆起,从前很多个迟归的夜晚,狼崽也是这样等他,明眸濯影,少年老成。
喝醉的秋太傅全无为人师长的自觉,一分命令九分痴缠,不是嚷着头疼叫阿璘为他揉揉,便是拉过那只无论寒暑老也冰凉的手压在自己发烫的心口,美其名曰“渡你体温”。
或真或假,曾几何时,他是真心期望这磐石一样的少年,能早点融掉厚积心底的坚冰。
现在或许也一样。
沧浪任凭封璘为自己除去官袍,解掉束发的带子,低下颈,蹭了蹭他的鬓角:“先生五日未归了。”
“你也未顾得上去寻。”酒劲搅化了口舌,他眼饧骨软,说的话像在嗔怪。
封璘抬手擦去先生额角的湿汗,却发现有另一股热流怎么都揩之不尽。他摩挲着沧浪的后腰,不动声色,“先生今夜又饮酒了。”
“嗯,胡府家宴,架不住老师盛情,多饮了几杯。席到半途,心口被火燎似的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