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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浮珠(2)

作者:一灯人 阅读记录

“我很好。”范渺渺笑问,“太皇太后她可好?”

“她老人家吃斋念佛,精气神好着呢。”

范渺渺坐下席,伸手说道:“李公公瞧着也好,请坐。”

李公公躬身说不敢,范渺渺笑说:“公公也要服老呀!这人年纪上来了,站久不免腿脚不便,请坐吧!”

李公公不再推辞坐下。

范渺渺问道:“我去信宫里那一件事,太皇太后怎么说?”

李公公惶恐至极,复又起身说道:“姑奶奶信里谈起归处,何其伤情!太皇太后说,她尚且比您大几岁呢,还没作土,您就不要轻易提起,徒惹她伤心不说,也坏多年念佛得来的心境。”

范渺渺微微地一笑,说道:“我半生循规蹈矩,唯独做过一件离经叛道的事,便是无故与梁家和离,来此偏隅之地守陵,因此梁氏家祠、范家族墓我是都回不去的了,但我从不后悔,就怕表姊要为我身后事四处周旋。”

“还请公公带我一言,我愿就近葬于陵外窑址,盼表姊成全。”

王陵中一切俗事尽,平日惟有颂经念佛。

一日复一日。

这日,范渺渺提着一盏风灯走在陵园中,这条道她走过千千万万遍,哪怕此刻眼已昏,步已缓,她依旧走得坚定。

有巡陵的内侍见到她,并不见怪,反而弯身作礼,小声提醒道:“姑奶奶,昨日刚落了雨,小心地滑。”

范渺渺点头,没有多话。

直到献殿前,她终于说话了。

“王爷。”

“我已经很老了,恐怕一日难来一日,不能陪您唠嗑了。”

“年轻时候以为一辈子很长,但其实一辈子只是一眨眼的事,一眨眼间,很多人都不在了。”

范渺渺从怀中拿出一块白定瓷洗,她老眼昏花,夜里看不清,好在指腹仍然记得那种温润感觉。

“王爷旧时与我不熟,仔细想想,总算还有赠器之缘。但这也将作身外物,带不走了。”瓷与指的触碰磕磕绊绊,范渺渺叹口气,不是玉钝,是她手皮干枯了。

月光下看,这是一双老人的手,封土下的旧人,也只剩一堆白骨。峥嵘岁月太匆匆,不留情,很快她也要赴尘土。

“我与王爷辞个行。”

她缓慢地站起身,将瓷洗收好,重整了仪容,拜道:“多谢王爷宽宥,容我叨扰六十年。”

回路不遥远,屋子里的烛灯等着她,还剩微弱的一点。

不续灯烛,和衣睡躺在床榻上,看幔子与光交缠,猝然屋内暗下来,月光为继,明日遥远,尚且还要一梦。

闭眼只得鸢尾落进梦里发堆。

范渺渺在她八十岁这一年,溘然长逝。

六十年后,新亭城外,柳家久卧不醒的小姐睁开了眼。

——————

第一章

那小姑娘独坐一隅,已有一时半刻。

有丫鬟进屋换上热茶,她颔首道谢,姿态优雅。

日头转高,那阳光从窗格畔筛进来,日影勾勒出她的轮廓,蛾眉长敛,朱唇微抿,面容几分哀戚。饶是如此,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此刻未施粉黛,素衣衫裙,更有一种楚楚可怜的动容。

“万不可怠慢衔霜小姐。”

一位中年妇人隔窗窥视,低声嘱咐好丫鬟,穿过弯弯曲曲的游廊,来到前院。

日光在她脚下踩碎,树影的斑驳一直延伸到偏厅,整室沉静无声,无声即是一种强硬的抗拒。中年妇人暗觉心惊,候在室外,不敢回禀。

室内的赵氏心烦意乱,终于搁下冷掉的茶盏,略含责备,说道:“襄儿,你怎可以如此胡闹?”

底下柳令襄跪得笔直,闻言,仰头去看坐于上席的母亲。

赵氏孤坐如黑影,旧宅门的浮尘蛰伏在她身后的暗夜中,她只这么张了张望,已经都知道要见底了。

柳家世代以经营瓷窑为业,当年,在新亭也算得上是殷实人家。到她的祖父柳樟这一辈,因烧造出釉色更纯的“海棠红”,受到天子赏识,更是被钦定为皇家官窑,享誉海内。

但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年前柳樟携长子柳千亿进京运瓷的归途上,偏山落滚石,将柳家的滔天富贵砸了个稀烂。

柳家仆人后来心有余悸地回忆说,当时巨石滚滚,落地就成一个窟窿。宝马成血泥,雕车作废墟。

家主柳樟当场身死,大爷柳千亿则为飞石所伤,至今神智未醒。而此时柳家,除满门妇孺,只剩一个老实巴交的柳无意。新亭谁人不知,柳二爷此人,一心向道,不闻铜臭。柳家骤然受难,他完全束手无策,成日躲进观中,美名其曰祈福。

家中没人主事,各大掌柜也分心,账上连连出错。就算柳令襄一向不理事,也知道长此以往,柳家必然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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