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浮珠(232)
那书童神气地站在船头,指挥下人们去搬书箱,又嘱咐说,里面都是少爷亲手抄的书,千万不可损伤。而李帘静手搭着栏杆,出神的远眺京郊,红日衔青山,隐约看到两三点落雁的影子,兴许是掉了队的大雁。
李虹快步过来,说道:“少爷,柳小姐也来了。”还没说完,李帘静仿佛已经有所感应,头一低,看见了她。
她的出现,完全属于意外,李帘静诧异之余,也站着发怔了。是突然见她一哆嗦——这时节即便已经深春,江上还是带些寒意的,但她穿得单薄,冻红双耳犹不自知。
李帘静很快走下船,走到她面前,范渺渺施礼道:“大人,别来无恙。”
李帘静问道:“来了多久?”
“两个时辰。”
李帘静喃喃道:“两个时辰?”
怕他误解,李虹忙道:“柳小姐是约了人,正巧遇上少爷返京。”
幸而李帘静不怎么觉得尴尬,又问:“你约的人还没来吗?”
范渺渺转过头,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她寻思着,到底柳二躲在何处暗中观察着她呢?
“也许是耽搁了。”她回头,说道。
“等不到的人,就不要再等了,白费时间。”李帘静说道。
说话的当口,李家下人已将李帘静的行当、书箱都搬到车上,李虹说道:“小姐,我们就先回去了。”
范渺渺说道:“那我也回去吧。”说着,让牵云去叫车夫驾马车过来。
李虹便咦了一声,问道:“小姐不是在等人吗?”
“我等的人今日大约不会来了。”范渺渺一顿,向李帘静笑,“大人说得对,再等下去,不过白等而已。”
——上了他的当了。
根本他约她至此,就是知道今日李帘静到京,专登看她反应。他多久生的疑?会是不系园那次,看见她与晏庄在阳台上同倚栏杆吗?但他既已生疑,肯定对她近一两年来的行为举止都打探过,纵是她临场假扮柳衔霜,未必逃得过他的双眼。
……
……
说来也很巧,柳家与李家在京中也是毗邻而居,因此进了城,还要同行一段。
她们的马车就跟在后面。范渺渺这段时间因为想到要见柳二,心中不自觉绷着一根弦,直到此刻才稍懈怠了些。她在车内闭目养神,微微酣睡,谁知马车行到一半,忽然停下。牵云见她睡着,不敢惊扰,正待出去发作,李虹又过来了,隔着帘子笑道:“前面就是餐馆,念着小姐今日久等,难免腹中空虚,少爷说,请小姐稍后一起用饭。”
范渺渺便睁开了眼,思索片刻,没有不去的理由,只好点头答应。
几人到雅间上座,店小二先是殷勤地端茶倒水,然后奉上菜单,笑问:“两位客官可有忌口?”
李帘静伸手将菜单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做主。
“我没有忌口,都可以的,请大人点。”范渺渺说着,又把菜单推了回去。
李帘静也不过多坚持,拿过菜单,随口说了几样菜,店小二一面笑道:“客官好眼力,这些都是咱们店中的拿手菜。”卖力又推荐了几道,见两人不置可否,连忙含笑记下,随后退出去关上门。
范渺渺忍不住笑道:“七八道,全是店里招牌,这店小二的嘴,倒也伶俐得很。”
李帘静说道:“吃不完也没什么,就当尝鲜。”
等上菜的间隙,李帘静告了声歉,将随身的书拿了出来,捧卷细读。范渺渺不觉介意,反倒轻松口气,免得留神与他应答。不知为何,面对李帘静时,她总心虚。柳衔霜的前尘往事,照说她该避之不及的,以免被揭穿了身份,但是,机缘巧合又使她不得不面对。
好在李帘静一向默不作声,其实不知他察觉了没?他眼前这人早已不是柳衔霜。范渺渺不无怅惘,心想,或许还没有吧,又或许,只是以为她性情大变。
两个当事人是毫无自觉,牵云随侍一旁,觉得气氛沉闷,如此,更加显得时间漫长。好不容易等到上菜,他们也完全恪守“食不言”的秩序守则,一个吃着菜,细嚼慢咽,一个饮着茶,不紧不慢。
是楼下打马经过的柳令襄,叫破眼前氛围。今日柳令襄原定是赴女商社的会议,本来范渺渺也该同去,因为有事,便告了假。
上午柳令襄与诸位小姐在会上议定详细章程之后,一致决定请人书写立碑,公诸于世。如此一来,不免咬文嚼字,耽搁到了午时,便在酒楼用了饭。大家见时辰还早,索性都说聚一聚,便又成群结队地到观闻湖畔观春景、吃春茶。回程时她路过这里,看见自家马车在角落停驻,便笑:“她在。就不知是不是和先生一起的?秋水,走,咱们上去瞧瞧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