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浮珠(237)
柳令襄看过最新的邸报,投入他们,跟他们热火朝天地聊着时政,范渺渺向来无心这些,一边吃,一边安静听,目光时不时掠过柳无意。几乎就没见他在席上发过言,只管微笑吃菜。她不免思忖起他今日不请自来的原因。
柳令襄断了他的财路,这自然是其一,但专门选到柳家今日做宴登门,难说他没有别的图谋。范渺渺不禁想,究竟他是为李帘静而来,还是为晏庄来?
她一时望得出神,柳无意倏忽看来,与她对上眼神,笑问:“怎么小姑看我的眼神,如此陌生?”
范渺渺回过神,就着他的话,光明正大端详起他,从容说道:“我与二爷起码也有一两年没见过了吧?”又道,“是叫我觉得陌生了些,以前的印象都要不作数了。”
“士别三日嘛。何况我对小姑,也是要刮目相看的。”柳无意笑道。
兴许他只是随口说起,犯不着自己起疑心病。在晏庄投来安抚的,勉励的一瞥后,她定下心来,泰然笑问:“是哪一点呢?”
柳无意便又是一笑,低头思考似的,慢条斯理先拣了几筷子菜吃,然后抬起了头,目光专注听对面两人议论。
晏庄正与李帘静谈起未来朝廷将对胡人用兵。
“照庄先生看,这场仗要打多久?”
“北地屯兵数万,粮草充足,又有孟将军作为先锋,我想,在凛冬之前班师回朝,也很有可能。”
李帘静只是笑,晏庄也心知肚明地笑。两人点到即止,都知这次战争其实是仓促起兵,是两党夺嫡的产物。
柳令襄说道:“这场仗迟早要打,早日将胡人收服了也很好,方便以后我们到边境去卖瓷器。对了,胡人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他们平日里用瓷器吗?”
李帘静说道:“据我所知,也是要用的,大约很有他们自己的特色。可惜就没人见过。”
晏庄笑道:“我倒是也听说过,那边有种饮器,仿作鸡冠的模样,倒是别开生面。是仿他们平日喝水的皮囊烧成的。你可以想象那样子。”
柳令襄便凝眉一想,噗嗤笑道:“那可真难想象。”
柳无意搁下碗筷,说吃完了,示意范渺渺到一旁说话。范渺渺见那三人聊得氛围火热,还都不曾察觉,便跟他走到连廊下,说道:“二爷有什么话,非要避着人说?”
柳无意先没接这茬,忽然感慨说道:“庄先生真是博闻多识,连胡人的事情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难怪小姑移情别恋。”他打趣地笑,回头,目光落在李帘静身上一瞬,“但你肯幡然醒悟,脱离曾经苦海,确实叫我意想不到。”
范渺渺跟随他看去,面上不显露,心里却着实震惊了一下,居然他知道。照说他不该听过这秘闻,但这语气竟像早就领会似的。
原来是这样。她很快镇静,若无其事地道:“家中遭遇大祸,我还一成不变,岂不是太没心没肺?”
听她这样正经说话,柳无意就忍不住笑,不置可否将头一点:“你一向是没心没肺。”
再说下去未免太考验两人的亲密。范渺渺索性不与他周旋,当然也是怕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当即蹙了蹙眉,说道:“你今日来,总该不是来找我叙旧的吧。”
“才谈两句,就给我下逐客令了?”柳无意倒也识趣,“不是你问我,对你哪点刮目相看吗?就你不再对那人白费心机,也算是有点长进。但这脾气还是一样的大。”
范渺渺心里哪怕波涛骇浪,脸上只是笑,反正多说多措,干脆闭着嘴不说话。柳无意这时候近距离观察着她,大约也察觉到她的变化了,原先那套应付不管用了,只好也沉默。
正巧柳令襄那边的柿酒也喝完了,正叫着呢:“我记得府中不是藏了一壶十五年的黄酒吗?怎么不拿出来招待贵客?”范渺渺顺势走了过去,拍拍她的脑袋,说道:“乱来,刚吃过柿饼,又吃黄酒,夜里该闹不舒服了。”嘱咐金妈再去拿些柿酒,又说,“还有些酒柿子,一起拿来给他们佐酒吃。”
范渺渺先前一直留心应对柳无意,到了此刻方才注意,李帘静面前的杯酒除了刚才晏庄敬他时碰过,此外几乎没动。饶是柳令襄素来胆大,今日又是主人家,面对李帘静时也还有点怵,不敢热情劝酒,所以第一盅柿酒多数是她与晏庄吃的。范渺渺以为不合他的口味,招手叫来牵云,给他沏上一壶新茶。
李帘静接过茶,动作稍顿,随后看向她点头道谢。
柳无意也过来重新入座,正将此幕尽收眼底。他手搭着椅背,倾身靠近她,低声笑说:“要是我事先不知情,绝对认为你是无辜的。许久不见,变得更心狠了,真是叫我小瞧。”说完他就往后坐正了,但望见她突然微怔的脸庞,慢慢地竟也怔住:“怎么,难道你还真忘记了他对柿子过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