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浮珠(95)
既然殿下都不着急,那么还有谁敢置喙?陶子莹孤零零一人被晾在了庭中央。范渺渺却起疑,心想以令襄小姐的性情,绝不至于怯场至此,不禁往十一皇子那里一望,只见他一边惬意饮茶,一边与陶大人闲话,察觉到她看来,微微一笑。
看来人是被十一皇子叫去,藏了起来。连她都能感觉到陶小姐的坏意,十一皇子自然也能够,此举大概就是要借机敲打有心人吧?但柳令襄未必认同他,因为怯场不出不见得好过当众丢脸。
庭中央的陶子莹也醒悟了,脸上慢慢轰红一片,握着琴把的指尖不觉用力,惨白如雪。这样收场,未免太使人难堪,范渺渺想了想,吩咐牵云寻把琴,自己则理襟起身。
她走到场中,道:“不如由我献丑,弹奏一曲,权当做抛砖引玉了。”
陶子莹没想到她乐意引麻烦上身,愣了一愣,方才问道:“柳姊姊要弹哪一曲?”
“愿试古曲。”
陶子莹点头示意,她身边的丫鬟便将谱书捧到面前。范渺渺抬手翻了几页,心中便了悟了,随后再信手弹了几个音——不出所料,这双手不是弹琴的手。但她却没有丝毫迟疑,磕磕绊绊地依照心中的旧谱缓缓弹奏,音准,调不顺,一首传闻中激昂的曲调被她弹成二胡咿呀。席上议论声纷纷。
陶子莹愈听,面色愈加铁青,认定她也是来作乱,几次想要奏琴打断,却被陶大人不赞成的目光制止。十一皇子停了喝茶,微笑闭目而听,心中想道输人不输阵,难怪此刻柳令襄要怨他。李帘静迟来,这时用打量的目光看向范渺渺,暂未入席。而晏庄却低着头,望着自己的十指,难得面上显露怅惘的神气。
他记得她是擅弹琴的。
第四十三章 过往这回事,向来都带有模糊的色彩。
他记得她擅弹琴, 正如自己也擅长弹琴,但这双手,已经无法再奏出当日的曲调。因为此身非吾身, 而世间早物是人非,事事休矣。
一曲奏罢,席上静悄悄。范渺渺自若起身归席, 突然听到陶子莹问:“柳姊姊, 你此举可是为令襄小姐遮丑?”
她问得冒昧, 但范渺渺并不生气, 回答说不是:“衔霜小姐也好,令襄小姐也好,其实都不擅长弹琴。”她说得委婉, 这哪里只是不擅长, 根本就是两位小姐都不喜欢弹琴。因为若是喜欢,即使造诣不佳,双手也应当能够承受弹琴时的负荷。然而,她此刻藏在袖中的指尖僵硬酸涩, 隐约有抽筋的征兆了。
陶子莹只觉她挑衅,眼眶微红, 连声追问:“那你们何苦当众羞辱我?”
陶大人留意着十一皇子, 闻言皱眉道:“莹儿, 不可胡言。”
十一皇子笑了笑, 抬手制止, 说道:“陶大人, 无碍。”
贵人不嫌她闹事, 陶子莹理直气壮很多。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晏庄, 随后垂泪, 低声说道:“我与庄先生接连几日查古籍补全残谱,不说功劳,总有苦劳,却被你这样不识音律的人乱弹一通,难道你们不是在侮辱我与先生的心意吗?”
范渺渺一怔,复又正襟坐回琴前。
这下,轮到陶子莹发怔了,问道:“你难道也不知羞,还想再弹一遍,侮辱大家的耳朵?”
范渺渺摇头,认真说道:“陶小姐,请你弹奏,我愿洗耳恭听。”
陶子莹冷哼一声,心想以我的琴技,还怕在众人面前献丑吗?当即抱琴坐下,抬手落琴音,一曲终了,席上人人面带微笑。不必说,自是比先前范渺渺所弹,好听了许多。陶子莹见状,更是得意,向着范渺渺扬眉,问道:“与你相较,如何?”
范渺渺先是点头说好,却又很快摇头,说:“不好。”
陶子莹收琴起身,冷眼问道:“什么好又不好的,到底你要耍什么把戏?”
范渺渺道:“这一曲,由陶小姐弹来,确是很美妙的一曲。刚才我不如你。”
陶子莹便问:“你又说不好,那么你告诉我,不好在哪里?”
范渺渺抬指压弦,随手弹奏单音与她听。不成曲调时,她的音准得了前世的见识,丝毫不逊于人。陶子莹连听她弹了几个音调之后,心知是自己方才抚琴时的误音,也难怪她时时看来。“曲有误,周郎顾”原本是好意,但在此时,却叫她面上一阵难堪。
其实陶子莹自己知道,她本来也是才学的这旧谱,出些许小差错,并不会使她见笑于旁人。然而,若当着庄先生的面出丑,她实是难以忍受。她想,反正古曲留残谱,有一些起承转合的旋律早已经遗失,当世之中有谁就敢一口咬定是她的错?当然要反诘回去。
“这里应当呈低肃之音。”陶子莹振振有词。